“福满堂”包厢不算小,摆着一张能坐十五六人的大圆桌,墙上挂着幅劣质的“迎客松”字画,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
他在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又玩了半小时游戏,把小号今天的日常任务清完,科室的人才陆陆续续到齐。
先是两个护士推着门进来,看到郁沉舟捧着手机玩得入神,只是客气地说了声“郁医生”;
接着是几个年轻医生,也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各自找位置坐下刷手机。
自从郁沉舟因为“医疗事故”跟院长张贺吵翻,提交了离职申请后。
众人对他的态度就从以前的“郁哥”变成了现在的“郁医生”,热络劲儿早没了。
郁沉舟毫不在意这些人情冷暖。
对他来说,这些同事不过是人生路上的过客,这种冤大头聚餐,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他来这儿的目的很明确:
既要看周明远和老板娘的戏,更要借着这个机会薅一波羊毛,至于其他人的态度,根本无关紧要。
一桌人说说笑笑地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桌上的酱肘子、红烧鱼都见了底,连最不受欢迎的凉拌木耳都被扫空了。
周明远放下筷子,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道:
“大家都吃好了吧?老规矩,我去楼下结帐,回头把帐单拍下来发群里,咱们aa制,谁都别跟我抢。”
说着就起身要往门外走。
“老周,总麻烦你多不好意思。”
郁沉舟突然开口,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里满是调侃。
“这种跑腿结帐的活,该让年轻人来锻炼锻炼。
不给他们表现机会,怎么进步?小楚,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朝楚航递了个眼色。
“嗨,多大点事,不用麻烦别人。”
周明远连忙摆摆手,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
“我跟老板娘熟得很,每次结帐都能给我抹个零头,省下来的钱还能给大家买几瓶饮料,多划算。”
“老周,你这可就有点不地道了啊。”
郁沉舟突然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明远,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周明远的心猛地一沉,象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的同事,见大家都在看着他,才强装镇定地问:
“老郁,这话怎么说?我哪儿不地道了?咱们都是多年的老同事,我还能坑大家不成?”
“坑不坑的另说。”
郁沉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慢悠悠的。
“不是你上次在科室说,老板娘家里困难,丈夫和儿子都走了,一个人孤苦无依。
撑着这家店不容易,让我们多照顾生意,多帮衬帮衬吗?
怎么到你这儿,还能让人家给你抹零?
按道理说,我们都该多付点才对,没让你多付就算不错了。”
周明远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脸上的僵硬立刻化为苦笑,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你这小子,故意跟我抬杠是吧?
我这不是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大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郁沉舟看着他这前一秒紧张、后一秒放松的川剧变脸似的表情,差点没笑出声。
这心理素质,还敢牵头搞这种事。
就在这时,楚航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眼神坚定地说:
“周医生,您别跟我抢了,还是我去吧!
我来科室这么久,一直承蒙各位前辈照顾,还没正式请过大家吃饭。
这顿不用aa了,就当是我孝敬各位前辈的,大家千万别跟我客气!”
“哎,小楚,这可不行!”
周明远急了,伸手就要去拉楚航。
“你刚工作没多久,工资也不高,哪能让你破费?快坐下,还是我去!”
可他的手腕刚碰到楚航的骼膊,就被郁沉舟一把拉住了。
“老周,你这就不对了。”
郁沉舟牢牢拉住周明远的手腕,朝众人递了个眼色,提高声音说。
“年轻人想跟前辈多学学,表表心意,你拦着干嘛?而且不就一顿饭吗?
能花几个钱?小楚有这份心,咱们当前辈的得收下,不然多打击人家积极性。”
桌上的人立刻纷纷附和。
“是啊!老周,就让小楚去吧,年轻人该多表现。”
“小楚有心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其实周明远那点猫腻,科室里的老员工大半都猜到了。
每次帐单都模糊不清,菜价也比外面贵不少,只是碍于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碍于情面没点破。
都是职场老狐狸,看破不说破的道理谁不懂?
现在有人主动挑头,大家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周明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不甘心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紧张地攥着桌布。
他心里默默祈祷老板娘能机灵点,把帐单做漂亮点,别被楚航抓住把柄。
要是这事儿捅破了,他在科室里就没法做人了。
可惜事与愿违。
老板娘大概是宰熟客宰习惯了,根本没把这个年轻医生放在眼里。
没过两分钟,楼下就传来楚航带着怒气的质问声,穿透力极强,清淅地传到了二楼包厢:
“老板娘,你这菜单是怎么回事?一份清炒土豆丝卖二十五块,比酒店还贵!
而且我们今天根本没点青椒肉丝,你这帐单上怎么会有这道菜?
还有这‘特色服务费’是什么东西,我们吃饭还要付服务费?”
紧接着就是老板娘尖锐又理直气壮的反驳声,夹杂着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声:
“什么没点?我亲眼看着你们桌的小姑娘点的!
土豆丝是有机土豆,能跟菜市场的比吗?
特色服务费是包厢费,你们占着我最大的包厢,难道不用给钱?
我还没跟你们要空调费呢!”
“怎么回事?楚航怎么跟老板娘吵起来了?”
几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护士面面相觑,一脸好奇地探头朝楼下看。
“不是说老板是周医生的熟人吗,怎么还吵起来了?”
“想知道啊,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个抽着烟的中年医生慢悠悠地说,他是科室的副主任钱立群,烟瘾大得很,说着就将手里没吸完的半支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火星子溅起又很快熄灭。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周明远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早就看周明远不顺眼了,每次都借着“帮衬”的名义让大家当冤大头,自己却落个好人名声。
他每月的工资都要上交大半给老婆,就留千把块当零花钱买烟。
结果每次aa聚餐都要多花百八十块,省下来的烟钱全变相给饭店“送了礼”,想想就窝火。
以前没人挑头,他也不好发作,如今有人点破了,他自然不介意再加把火,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老钱!少说两句!”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连忙出声阻拦,他是科室的党支部书记,最讲究和气生财,不想把事情闹大。
“都是误会,说不定是帐单算错了,下去说清楚就行。”
“怎么?只许他周明远做,不许我们说?”
钱立群一拍桌子,火气全涌了上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劳资一个月下来为了从媳妇手里弄点烟钱,可谓是绞尽脑汁,藏私房钱藏得跟做贼似的,结果呢?
省下来的钱全给这孙子当人情了!我凭什么不能说?”
老钱的话刚说完,楼下就传来老板娘更嚣张的吼声,几乎是破着嗓子喊:
“你们这些当医生的,一个个工资那么高,随便一台手术就赚好几万。
年轻人随便一杯奶茶都要十几块,多花点饭钱怎么了?
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找茬!”
这话像根点燃的火柴,瞬间点燃了包厢里的气氛。
医生护士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每天累死累活,面对的是生离死别和医患矛盾,工资看似不低,但背后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却被人当成“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周明远,眼神里满是不善和质问。
这就是你说的“可怜人”?
这态度,分明是把他们当傻子耍!
楼下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门口都站着几个人围观了。
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朝楼下走。
郁沉舟走在最后面,看着周明远惨白着脸,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到了一楼大厅,只见楚航正拿着帐单和老板娘理论,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食客,而饭店其他几张桌子都空空荡荡的。
几个以前不明真相的年轻人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这家饭店生意这么差,原来是靠宰熟客度日,正经客人早就被吓跑了。
“郁医生!您可算下来了!”
老板娘眼尖得很,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郁沉舟。
在这些人里,郁沉舟的职位最高,说话也最有分量。
她立刻松开抓着帐单的手,快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郁沉舟的骼膊,仿佛找到了救星,高声喊他。
“这小伙子是你们科室的新人吧?
不懂事,您快说说他!不就一点小钱吗,至于在这儿大吵大闹,影响我做生意吗?”
郁沉舟不动声色地抽回骼膊,心里清楚得很。
原主其实早就发现了这家饭店的猫腻,只是作为女频文里的“圣母型”男主,心软又好面子。
当初只委婉地跟老板娘提过一句“帐单要算清楚”,没成想老板娘竟把这当成了默许,反而变本加厉地宰客,真是给脸不要脸。
“郁医生,你看这……”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连楚航都停下了争吵,等着他拿主意。
即便他即将离职,但论职位,仍是在场最高的,而且今天这事儿也是他先挑起来的,大伙自然都等他开口。
郁沉舟冷冷地扫了老板娘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老板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接过楚航手里的帐单,看都没看,就扔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我们点的菜,该付多少钱就付多少钱,一分都不会少,但那些没点的菜和乱七八糟的费用,一分都不会给。
还有,从今天起,我们科室不会再来你这儿吃饭了。”
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周明远,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老周,帮人是好事,但要讲方法,也要看对象。
善良不是愚善,别让你的好心,变成别人宰熟的工具,你好自为之吧。”
郁沉舟非常清楚,这个老板娘现在无儿无女、没有亲人,日子确实不容易。
就算打12315举报,也顶多通知停业整顿,可实际上却不会真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他没把事情做绝,付了该付的钱,断绝了以后的往来,这已经是留了馀地。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恭喜宿主获得抽奖机会一次。”
瞬间,郁沉舟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趟团建,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