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客厅里,只有游戏手柄按键的声音在单调地响着,伴随着电视屏幕里那个穿着绿衣服的小人挥剑砍杀的音效。
吴桐没有回话。
他的眼睛虽然还盯着屏幕,看似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林克跟白鬃莱尼尔二人转,但那明显慢了半拍的操作,还是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盾反慢了,被莱尼尔一刀劈飞;林克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红心掉一下掉了好几颗。
吴桐却忘了回血,只是机械地按着攻击键,在那儿对着空气挥剑。
因为,身边的那个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
虽然这家伙在他面前依旧是一副温顺乖巧、有求必应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更加体贴入微了。
早上起床,牙膏是挤好的,温水是刚倒的;吃饭的时候,虾是剥好的,鱼刺是挑干净的;就连晚上睡觉前,都要把牛奶热好了端到他床头。
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简直比伺候老佛爷还要周到。
但是,吴桐能感觉到,在这层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下,藏着一股极其压抑、甚至可以说是焦躁的情绪。
那种焦虑很隐晦,藏在他看似平静的眼波深处,藏在他偶尔不自觉摩挲指节的小动作里,藏在他看着自己时,那种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凭空消失的、略带惊慌的凝视中。
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琴弦,虽然还在奏着舒缓的乐章,但谁都能听出那颤音里随时可能崩断的危险信号。
虽然对他依旧是那么温柔那么纵容,但是吴桐能感觉到,还有一股很深刻的,却被湛沧澜极力隐藏的情绪。
那情绪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黑暗中焦躁地踱步,低吼,撞击着铁笼,渴望着冲出来,将眼前的一切吞噬殆尽。
吴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他毕竟活了这好几辈子,对于危险的感知力那是点满了的。
尤其是对湛沧澜。
有时候,吴桐半夜醒来上厕所,经过湛沧澜的房间时,还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有时候,两人坐在一起看电视,湛沧澜会突然走神,盯着他看很久很久,那眼神深邃得吓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又像是在害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吴桐在心里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柄上摩挲着。
“该不会是真的到了那个年纪,荷尔蒙分泌过盛,想那个了吧?”
他想得肤浅且直接。
毕竟湛沧澜现在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那变态的雷灵根体质,身体素质强得离谱。
天天守着他这么个白月光,却只能看不能吃,甚至还要遵守那该死的“约法三章”,连牵个小手都要经过批准。
不就是想睡他吗?!
哼,依旧是狗改不了吃屎!
换做是个正常的男人,估计早就憋疯了吧?
“哼,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吴桐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番。
“前几辈子当种马当惯了,这辈子装了几天纯情大男孩就装不下去了吧?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吧?”
虽然心里这么骂着,但吴桐也不得不承认,这半年来,他对湛沧澜的看法,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过年那个烟花绚烂的夜晚开始,一直到现在蝉鸣聒噪的盛夏。
整整半年的朝夕相处。
湛沧澜学做饭,而且为了迎合吴桐的口味,特意去学了各种菜,把回锅肉做得比外面的饭店还地道;
学会做家务,把这个偌大的小洋房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金条的狗窝都每天清理得干干净净;
情绪稳定,无论吴桐怎么无理取闹、怎么发脾气,他都照单全收,永远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
他真的很会照顾人。
这种细水长流的陪伴,就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吴桐的生活,甚至渗透进了他的心里。
自己对他有那么一丢丢好感。
真的只有一丢丢,不能再多了。
吴桐在心里给自己画了条红线。
回想起以前几辈子,那些对抗湛沧澜的血泪史。
那时候的湛沧澜,在他的印象里就是强大、可怕、杀胚、种马、弱智脑残神经病每一个标签都沾着血,带着恨。
每每重生,当他在那张粉红色大床上醒来,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噩梦的起点时,那种对湛沧澜极大的厌恶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恨不得在他还没成长起来之前就一刀捅死他。
但是
自从上一次,被湛沧澜那不讲道理的武力值给彻底打服了,开始了这一次有些荒诞的轮回。
从16岁的年纪,那个还没来得及黑化、还带着一身伤痛和稚嫩的湛沧澜接触开始。
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的湛沧澜还没长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脆弱;
又或许是因为刚穿越过来时,原主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雌性激素在作祟,让他的心肠莫名地变软了。
他竟不自觉的将这个湛沧澜和前几辈子的湛沧澜分开了。
那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仿佛成了书里的纸片人。
而眼前这个会给他剥虾、会给他暖手、会看着他傻笑的少年,才是真实的、鲜活的湛沧澜。
厌恶淡了很多,甚至快要消失不见了。
恐惧依然存在,毕竟地阶的实力摆在那里,那是物种层面的压制。
可好像
吴桐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个傍晚,在淮都的古街上。
那个浑身脏兮兮、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在人群中,然后
砰的一声。
撞进了他的怀里,摔倒在了地上。
那一刻,吴桐伸出手去扶他。
少年抬起头,那双在那一刻还充满了死寂与绝望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
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命运的齿轮,就在那不经意的一撞中,悄然发生了偏转,咬合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呼”
吴桐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吹散。
身边的榻榻米微微下陷。
湛沧澜慢慢在吴桐的身边躺了下来。
他侧着身,一手支着头,就像是一尊侧卧的大佛,只不过这尊佛的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红尘欲念。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吴桐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像是夏天里的一座小火炉,烘得人脸颊发烫。
“小桐”
湛沧澜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午后的清梦。
“我可以牵手吗?”
他偏着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桐的侧脸。
那眼神,简直跟金条平时蹲在饭盆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往里面倒狗粮时一模一样。
渴望,祈求,还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打游戏呢,不牵。”
吴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啪啪作响,假装自己很忙。
“这怪很难打的,我要是分心了就挂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
其实莱尼尔已经被他晾在一边半天了,林克正举着盾牌在那儿傻站着挨揍。
“哦”
湛沧澜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但并没有放弃。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次,湛沧澜没有给吴桐拒绝的机会,甚至没有等吴桐应答。
还没等那个“不”字冲出喉咙,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已经伸了过来。
那是两只修长、温热、带着薄茧的手臂。
它们穿过了吴桐那件宽松的t恤下摆,直接贴上了他那层薄薄的布料,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然后,轻轻收紧。
“哎呀你”
吴桐浑身一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上动作一顿,屏幕里的林克终于被莱尼尔一刀劈在了地上,再起不能。
“gaover”的红字在屏幕上闪烁,有些刺眼。
吴桐却顾不上游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湛沧澜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通过脊背,传导到了他的心脏,引起了共鸣。
虽然在之前,比如在秘境里逃亡的时候,比如在过年放烟花的时候,他们也有过拥抱,甚至更亲密的接触。
但是
现在不一样啊!
现在是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而且湛沧澜这几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现在被他这么抱着,吴桐只觉得头皮发麻,菊花一紧。
保不齐这家伙会干点什么
比如突然兽性大发,把他按在身下,然后
吴桐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不可描述的画面,每一个都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他想要挣扎,想要推开那双铁钳般的手臂。
但是,湛沧澜的动作却并没有再进一步的侵略性。
他就这么,手轻搭在吴桐腰上,躺在吴桐旁边,安安静静的,就像是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布娃娃小憩的孩子。
没有乱摸,没有乱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只有那种无声的依赖,通过拥抱传递过来。
“小桐,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