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正播放著那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泥潭里为了抢一个气球摔得四仰八叉,罐头笑声不要钱似的一阵阵往外冒。
吴桐窝在客厅那张柔软的米色布艺沙发里,怀里抱着个印着哈士奇狗头的抱枕,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磕在抱枕边缘。
金条就趴在旁边,大尾巴一下一下的扫著吴桐的腿。
无聊。
透顶的无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府冬日的夜总是来得特别早,湿冷的空气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带着股子特有的阴冷劲儿。
屋里开了地暖,倒是暖和,可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就他一个人,只有金条陪着他,怪冷清的。
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都几点了”
吴桐嘟囔了一句,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著台。
最后他又把台换回了那个吵闹的综艺。
好歹有点人声,显得家里不那么冷清。
这两年,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得让他甚至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以前那惊心动魄的逃亡、血腥残酷的厮杀、还有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少年,都只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连同以往的各种经历,都像是一种幻觉,只有当下是真实的。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这顿饭吃火锅还是吃串串。
“滴滴——”
一阵电子锁解锁的提示音,突兀地打破了客厅里的嘈杂。
吴桐耳朵动了动,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
这几天吴槿那个工作狂也是经常加班到这个点回来,估计又是他那个缺心眼的老哥忘记带钥匙,只能在那儿输密码。
“这么大个老板,天天回家跟做贼似的”
吴桐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在那毫无营养的电视节目里浪费生命。
然而。
“咔哒。”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充满了活力与喜悦的女高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楼下的玄关处炸响。
“小桐!小槿!我们回来啦!!”
吴桐整个人猛地一僵,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下一秒,他直接从沙发上弹射起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往楼梯口冲去。
“妈?!”
那是老妈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
只见玄关处,那个穿着一身时髦羊绒大衣、围着爱马仕围巾、保养得像是三十出头贵妇人的老妈,正一边换鞋一边指挥着身后的人。
老爹在后面吭哧吭哧地拎着大包小包。
后面好像还一个人,吴桐没看清,也没在意。
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或者是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一头扎进了花女士的怀里。几辈子养下来的坏习惯,居然有点改不掉了。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花女士向后踉跄了两步,但她还是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小儿子,手臂用力地收紧。
“哎呦我的宝贝儿子!慢点慢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儿似的!”
花女士嘴上嗔怪著,手却温柔地揉着吴桐那一头乱糟糟的软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啵!”
“想死妈妈了!让妈看看,瘦了没?哎呀,怎么感觉脸没以前圆润了?是不是你哥虐待你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还有这熟悉的絮叨。
吴桐把脸埋在花女士的围巾里,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冷风,只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填满了。
“我才没瘦呢我都胖了”
吴桐闷声闷气地撒著娇,赖在花女士怀里不肯起来。
“我说呼你们娘俩能不能先把这堆东西接一下”
后面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抱怨声。
吴长安两只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礼品袋,脖子上还挂著个相机包,累得脸红脖子粗,正费劲地往里挪。
“小桐,你怎么不叫我?眼里只有你妈是吧?你爹我就不配拥有姓名吗?”
吴长安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老腰,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快来求抱抱”的架势。
吴桐从花女士怀里探出头,看着老爹那副滑稽又温馨的样子,刚张开口。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吴长安,看向那扇还没关上的大门时。
他的笑容僵住。
他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声音——电视里的吵闹声、老爹的抱怨声、老妈的笑声——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吴桐此时看得清楚,在老爹的身后,是一个少年。
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比吴桐高出了大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著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仔外套,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些许泥点的运动鞋。
这一身行头,简直简陋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跟吴家这栋精致的小洋房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挺长,黑得像墨,刘海有些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完美的下颌。
他低着头,手里也提着两个大袋子,安安静静地跟在吴长安身后,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但是。
就在吴桐看过去的瞬间,那个少年仿佛有所感应,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
吴桐听到了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得彻彻底底。
那张脸。
那张脸
那是上帝最完美的雕塑,是女娲炫技的毕设,是造物主偏心到了极点的证明。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
那双眼睛
深邃,幽暗,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藏着亿万星辰的夜空。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冷艳与锋利。
即便此刻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略带羞涩地看着他,却依然让吴桐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帅。
帅得惊心动魄。
帅得惨绝人寰。
帅得让人看一眼就想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供著。
他只见过一个人,能帅成这种“非人类”的级别。
那个人的名字,是他这辈子的噩梦,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他想忘都忘不掉的魔咒。
湛、沧、澜。
“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桐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直接软倒在了花女士的身上。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得像是筛糠。
他怀疑自己见到了鬼。
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要么就是他在做梦,做一个绝无仅有的、恐怖程度爆表的超级噩梦!
这特么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特么怎么可能发生?!
那个少年那个站在门口,一脸无辜、甚至还有点腼腆的少年
不就是湛沧澜吗?!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为什么会跟在老爹屁股后面?!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这是什么恐怖片展开?!
吴桐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吨炸药,轰然爆炸,炸得他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吴长安正张开双臂等著儿子的拥抱呢,结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吓得一激灵,差点没把腰给闪了。
“看来我是被嫌弃了行吧,你们娘俩过日子吧,我这个糟老头子是多余的”
他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弯腰去提地上的袋子。
老妈拍了一下吴桐的头,脸上笑呵呵的,“小桐,别逗你爹了。”
“他他他他他他他是谁?”
他他他他他他他是谁?”
吴桐颤颤巍巍看向门外,嘴里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真的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自己认错人了。
希望是这世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花女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会心一笑,跟正在换鞋的吴长安眨了眨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花女士小声跟吴长安嘀咕道。
“我都跟你说了,小桐就喜欢这一卦的”
“都走不动道了”
吴桐在老妈怀里,虽然脑子嗡嗡的,但这几句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见钟情个鬼啊!
我这是吓的!是吓的好吗?!
我是怕他下一秒就掏出一把刀,把咱们全家都给扬了啊!
你们这对心大的父母,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把这个煞星给领回家来了?!
引狼入室啊!
这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啊!
“妈,他是谁?”
吴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再次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一样。
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恍惚,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身影似乎在扭曲,在变形,变成了一个张著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的恶魔。
他看见老妈张嘴说了什么,但是自己大脑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