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随着一声长长的、仿佛把这辈子所有的疲惫都吐出来的叹息声,黑色的路虎越野车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一栋略显斑驳的建筑前。
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车里的四个人加上一条狗,几乎是同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车门打开,率先伸出来的是一条穿着运动裤的腿,紧接着,吴桐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流”到了地上。
“到了我的老腰啊”
吴桐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双手叉腰,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向后反弓,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像是放鞭炮一样的脆响。
这一路,四天四夜。
除了加油和上厕所,他们几乎都在车上度过。
虽然吴槿和吴老板轮流开车,但长时间的久坐和精神上的紧绷,让这具玄阶的身体都感觉到了久违的酸痛。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副驾驶上,花女士推开车门,虽然脸上难掩倦容,发型也有些乱了,但眼里的光彩却是这几天来最亮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拥抱这里的空气。
“这就是天府啊空气里全是火锅味。”
后备箱被打开,金条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落地就是一个踉跄,原本威风凛凛的大金毛此刻看起来像是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连尾巴都摇不动了。
吴槿和吴老板也走了下来,父子俩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如释重负。
吴老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三层小洋房。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这房子位于天府市的五环外,算不上什么黄金地段,但胜在生活气息浓厚。
房子是独栋的,带着一个小院子,外墙贴著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水泥色,爬山虎顺着墙角爬上了二楼的阳台,给这栋老房子增添了几分岁月的静谧感。
这房子还是吴长安年轻时候在这里打拼时置办的,那时候想着以后老了可能会回来养老,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旁边就是一片连绵的老式居民楼,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和银杏树。
正是下午时分,日头偏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给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镀上了一层金边。
路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贩。
卖水果的、卖炸洋芋的、卖钵钵鸡的、卖凉粉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远处茶馆里传来的麻将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又鲜活的声浪,直往人耳朵里钻。
“这就是天府啊”
花女士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魔都那种带着咸味的海风,也没有那种让人紧绷的快节奏,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锅底料味和潮湿的青苔味。
“感觉还不错。”
这里远离魔都,远离那个风暴中心,也没有林家和刘家的眼线。
在这里,他们不再是被追杀的逃犯,不再是豪门恩怨的牺牲品,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走吧,进屋看看!”
吴老板拿出钥匙,像是迎接新生活一样,郑重地插进锁孔,拧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在欢迎新主人的到来。
屋里很久没住人了,家具都罩着防尘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时光沉淀的味道。
格局很不错,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客房,二楼是三间卧室和一个大露台,三楼则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阁楼,可以当储物间或者改成小书房。
花女士一进屋就恢复了女主人的干练,拍了拍手指挥道:
“先把防尘布撤了,开窗通风!老吴,你去检查一下水电煤气能不能用!小槿,你负责把行李搬上去!小桐小桐你去把金条牵进来,别让它乱跑!”
花女士都忘了吴桐是玄阶修士,也从来就没使唤过他。
“得令!”
一家人分工明确,立刻忙活开了。
虽然身体很累,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那种名为“家”的归属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重新创建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吴家人的生活进入了“灾后重建”模式。
生活用品要买,家具要添置,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手续要办。
吴老板和吴槿每天早出晚归,跑各个部门,联系装修工人,忙得脚不沾地。
而花女士和吴桐,则接过了“探索新地图”的重要任务。
“妈,这家!这家看起来好好吃!”
天府的一条老街上,吴桐手里举著一串糖油果子,指著前面一家排著长队的火锅店,眼睛都在放光。
他现在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清清爽爽、人畜无害的邻家少女。3疤看书徃 首发
“那家啊?那家网上评分挺高的。”花女士手里也拎着两袋刚买的卤味,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等你哥他们回来,晚上就吃这家。”
这几天,母子俩几乎把这附近几条街都逛遍了。
从清晨的肥肠粉、豆花饭,到中午的甜水面、担担面,再到晚上的火锅、串串、钵钵鸡
“老板!再来两份唯怡豆奶!”
“要得!妹子稍等哈!”
听着这充满江湖气的方言,吴桐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这才是生活啊。
没有什么修仙,没有什么追杀,没有什么勾心斗角。
只有美食,只有家人,只有这触手可及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他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在这个小城市里当个快乐的吃货,一直陪在爸妈身边,哪怕一辈子不突破、一辈子当个普通人,那也太好了。
至于那个什么湛沧澜
吴桐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的糖油果子,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管他呢!
爱死哪去死哪去!
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老子面前!
一周后。
吴家的小洋房已经焕然一新。
墙重新粉刷过,院子里种上了花女士喜欢的月季和绣球,客厅里铺上了柔软的地毯,换上了舒适的布艺沙发。
甚至连金条都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豪华狗窝。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了一个正式的家庭会议。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蜜瓜和刚泡好的龙井茶,热气袅袅,气氛温馨而严肃。
吴槿率先发言。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爸,妈,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想重新创业。”
“这段时间我考察了一下天府的市场,虽然这里的商业环境没有魔都那么激进,但在互联网和文创产业这一块,潜力非常大。”
“我想利用我手里剩下的一点资金,还有之前的人脉资源,先搞个小公司试试水。”
“我不求能做到多大,但至少我想证明,即使离开了吴家这棵大树,我也能养活自己,也能给这个家遮风挡雨。”
吴老板听着儿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好!有志气。”
“你从小就有主见,做事也稳重,爸相信你。”
“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你要是用得上,尽管开口。”
“不用了爸。”吴槿摇了摇头,“您那点钱留着跟妈养老吧。我既然要从头再来,就要靠自己。”
父子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轮到吴老板和花女士了。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彼此握住了手,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刚谈恋爱的小情侣才有的甜蜜和羞涩。
“那个”吴老板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和你妈也商量过了。”
“我们俩这辈子,前半辈子忙着赚钱,后半辈子忙着守业,还真没怎么好好享受过生活。”
“现在好了,无官一身轻。”
“我们打算出去走走。”
“环游世界?”吴桐眼睛一亮,插嘴道。
“对,环游世界!”花女士接过话头,一脸的向往,“先去欧洲看看古堡,再去非洲看看大草原,然后去南极看企鹅”
“反正走到哪算哪,累了就歇歇,喜欢就多住几天。”
“这房子就留给你们哥俩了,要是我们在外面玩累了,或者想你们了,就回来住几天。”
吴桐听得直点头。
“这感情好啊!爸妈你们早就该去享受享受了!以前那是没时间,现在有钱又有闲,不去白不去!”
他一边说著,一边还不忘调侃一句:
“说不定这一圈玩下来,心情好了,身体好了,还能再给我带个弟弟妹妹回来呢?”
“去你的!没大没小!”
花女士红著脸啐了他一口。
那剩下的就该轮到吴桐了
随即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那种目光,包含了殷切、期盼、鼓励,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怀好意?
吴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我的规划其实也很简单。”
“我就在家里……陪陪金条,帮哥哥看看家,顺便研究一下嗯,研究一下怎么把游戏打通关?”
“混吃等死呗?”吴槿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咳咳,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嘛”吴桐有些心虚,“这叫修身养性,韬光养晦”
“不行!”
这一次,三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啊?”吴桐哀嚎,“我们家又不缺我这口饭吃!”
“不是缺不缺饭的问题。”
吴老板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桐啊,你今年才十六岁。”
“十六岁是什么年纪?是花季雨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在干什么?都在上学!都在读书!都在为了未来奋斗!”
“你呢?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那不废了吗?”
“而且”花女士补充道,“咱们这次搬家,也是为了让你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你需要去接触新的朋友,去融入新的生活。”
“整天待在家里,都要发霉了!”
“可是”吴桐还想挣扎一下,“这边的学校跟圣利安肯定没法比啊!我去了肯定不适应!”
他在扶桑秘境里砍过蜘蛛,杀过人,跟地阶强者硬刚过,现在让他背著书包去学校?
这画风也太违和了吧!
“不适应可以慢慢适应嘛。”吴槿补了一刀,“又没指望你考清华北大,咱们家也不需要你光宗耀祖。”
“你就当是去玩的,去体验生活的。”
“爸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就在咱们这片区的一所重点高中,天府七中。”
“虽然比不上圣利安那种贵族学校,但校风很正,师资力量也不错。”
“而且离家近,骑个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你过去之后不用住校,也不用上晚自习,早上早点起床外作息跟圣利安的差不多。”
吴桐听得头都大了。
上学?
在这个普通的高中上学?
那种每天早上六点起,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还得穿那种丑得要死的运动服校服的日子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窒息。
而且,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吴桐猛地站起来,一脸的视死如归。
“那学校肯定没有第三性别厕所!”
“我去哪上厕所?!难道要我憋死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客厅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确实,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很尴尬的问题。
吴桐虽然生理上是男的,但心理认知和外表一直都是嗯,比较模糊的。
以前在圣利安,那种顶级贵族学校为了照顾各种特殊的少爷小姐,设施那是相当完善,连给宠物用的厕所都有,更别说第三性别厕所了。
但在这普通高中还是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