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止水,固守本心
湛沧澜在心中默念著师傅的教诲,努力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莫名的烦躁与心痛压下。
他知道这又是心魔在作祟。
可他还是忍不住,颤抖著指尖,点开了吴桐刚刚发来的那条语音消息。
他知道这可能会引发什么,知道那声音里的悲伤可能会成为心魔最好的养料。
但若连她的声音都不能再听,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战胜它,他才有资格,去到她的身边。
清亮而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柔美的歌声,如同山间的清泉,从手机的听筒里缓缓流出。
“有什么话让人会受伤,爱情本来不是这样”
“不愿放手让命运去蹉跎。”
“宁愿接受有些人会爱错。”
“至少我拥有一刻,拥抱着你的是我”
好听。
真的很好听。
也好痛。
那痛楚,像是无数根细密的牛毛针,顺着耳道,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扎进了他灵魂最深处。
他的心,瞬间乱如麻。
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逐渐放大。
心如止水,固守本心
“这不只是一次磨难,也是一次历练。”
他拼命地回忆著师傅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试图用这微弱的信念,去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他努力地去屏蔽脑海里那个尖锐的、嘲讽的声音。
踏踏。
一瞬间,噪音全部消失,湛沧澜只觉无比清明。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
湛沧澜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眼瞬间瞪大,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房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黑发。
甚至连左眼那空洞的、缠着纱布的伤口,都别无二致。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感觉,却与自己截然不同。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暴戾,疯狂,嗜血。
仿佛是从地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郁的血腥味。
来人对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丝毫掩饰的恶意。
“你好啊,湛沧澜。”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湛沧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站起身,想后退,想握紧拳头。
可他骇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强作镇定,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你是谁?”
来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湛沧澜。
“我就是你啊,看不出来吗?”
说著,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湛沧澜所坐的床边,与他并肩坐下,甚至还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触感,冰冷刺骨,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别紧张,”来人侧过头,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上,挂著灿烂至极的笑容,“我是来和你谈心的。”
湛沧澜无法反抗,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地盯着来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表情。
“湛沧澜,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对于你自己,对于吴桐,对于这个世界。”
湛沧澜紧紧地闭上了嘴,牙关紧咬。
然而,一股他无法抗拒的、诡异的力量,却仿佛撬开了他的嘴,引诱着他的灵魂,要将他内心最深处、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那些想法,毫无保留地全部倾倒出来。
他拼命地抵抗著。
“我”
湛沧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我只是个玄阶的小人物”
“我要保护吴桐。”
“我对这个世界无感!”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几句违心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来人静静地听着,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看着湛沧澜那写满了倔强与抗拒的侧脸,似笑非笑。
“哈,你很喜欢自欺欺人呢。”
他缓缓地,向湛沧澜的身边,又凑近了几分。
如此近的距离,湛沧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细碎的、银蓝色的电弧,在不断地闪灭。
“我来告诉你,你是什么。”
那低沉的、如同恶魔耳语般的嗓音,再次响起。
湛沧澜的眼睛猛地瞪大。
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个地狱般的、充满了殴打与辱骂的别墅。
他以一个上帝般的视角,看到了十岁的自己。
那个瘦弱的、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软软地倒在冰冷的地上,脖子以一个必死无疑的角度向后诡异地扭曲著,七窍之中,有黑色的血迹缓缓流出。
死了。
他死了。
可下一秒,就在那双空洞的、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里,一丝微弱的、不属于人类的银蓝色电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本已断裂的脖颈,竟开始缓缓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自行回正。
那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也开始重新有了微弱的、但富有节奏感的起伏。
画面一转。
扶桑神树那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内部。
他看见自己如同倒放的电影一般,从那片暗红色的血泊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胸口那个狰狞的、贯穿了整个心口的巨大血洞,无数细小的肉芽正在其中疯狂地蠕动、交织、生长。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空洞的眼眶里,竟燃烧着两团由雷霆风暴组成的、充满了睥睨与嗜血的眼眸。
下一个画面,那自己已经抓住了那个地阶鹿人的犄角,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它的脖子。
雷光爆闪!
他甚至能听到那鹿人喉咙里发出的、不似兽吼的凄厉悲鸣。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竟硬生生地,将那地阶妖兽的脖子,连皮带骨,一寸一寸地,活活掐断!
最后一个画面。
那双手,那双刚刚才虐杀了一只地阶妖兽的、沾满了鲜血的手,正死死地掐著一个少女的脖子。
少女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用那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湛沧澜湛沧澜”
“额啊!”
湛沧澜再也承受不住,他猛地跪伏在地,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与恐惧,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
来人也从床上缓缓站起,踱步来到他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自己”,声音平淡,却又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看清楚了吗?”
“起死回生,秒杀地阶妖兽你不是什么玄阶的小人物。”
“你是一头怪物啊。”
“你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不过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来人缓缓蹲下,伸出手,再次捏住了湛沧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现在再来说说看,你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
湛沧澜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抗拒与挣扎。
他试图挣脱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却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
“说了无感!”
他咬著牙,再次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噗哈哈哈哈哈哈”
来人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那笑声,充满了嘲讽与不屑,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湛沧澜的心里。
“无感?”
“你自己听了想不想笑?”
湛沧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的每一寸,同时爆发!
拳头砸在脸上,鼻梁断裂的脆响。
带着铁钉的木棍抽在背上,皮开肉绽的灼痛。
肋骨被一脚踹断时,那令人窒息的闷响。
冰冷的泔水从头顶浇下,那股混杂着馊味与尿骚的恶臭,顺着鼻腔,直冲大脑。
憋屈,愤怒,绝望。
他想大声地嘶吼,可嘴里却被强行灌满了那些令人作呕的、黏稠的液体。
他想拼命地反抗,可手脚却被冰冷的铁链死死地锁住,每一次挣扎,都只会换来更加剧烈的疼痛。
“这个世界,对你很残忍啊。”
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恶魔般的诱惑。
“不恨吗?”
恨
恨!
怎么可能不恨!
他恨那个所谓的养父,恨他将自己当成猪狗,肆意地殴打、辱骂。
他恨那些冷眼旁观的路人,恨他们麻木不仁,视而不见。
他恨那些欺凌他的同学,恨他们将自己的快乐,创建在他的痛苦之上。
他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恨这个世界的冷漠!
恨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要让他降生!
无尽的痛苦与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黑暗的、冰冷的海水拖拽著,不断地向下沉,向下沉
直到彻底被黑暗吞噬。
“湛沧澜。”
就在他即将被那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刻,一个清脆的、如同天籁般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如同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一瞬间,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恨意竟如潮水般飞速褪去。
眼前那片无尽的黑暗,也如同被阳光盘机散的迷雾,渐渐消散。
湛沧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个暴戾的、疯狂的“湛沧澜”已不见了踪影。
年久失修的窗户敞着,洒进一片月光。
一个少女,正站在那片温柔的月光之中。
她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辰,璀璨,而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