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好比是美神的断臂,林仙儿的放荡,都是将一尊美好或显露残缺,或饰以丑陋,如此便成了人们心中难免的遗撼。
既然林仙儿本就如一沟绝望的死水,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再加些残羹冷炙,叫丑恶来开垦,看看会如何?
周思的右脚,毫无征兆地抬起。
不是很快,甚至有些随意,就象要跨过一个门坎。
但林仙儿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别说青魔手了,她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穿着普通布靴的脚,在眼前放大。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呼啸。
那只脚轻轻点出,目标不是她的要害,而是她的脸。
第一脚,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砰地一下将她踹翻在地,她心下只有一个想法:竟然真的有人敢对她的脸动手!
但周思的脚根本没停,他的动作象是街头混混打架一样,动作狂暴,但每一次下脚之处却又是那么精准而刁钻——
第二脚,划过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
第三脚,拂过她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角。
第四脚,蹭过她挺翘的鼻梁。
第五脚,第六脚,第七脚……
整只脚仿佛变成了一支最灵巧的画笔,又象一把最冷酷的刻刀,在林仙儿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点”、“揉”、“按”、“刮”、“挑”。
诡异地,林仙儿竟然没有被踹昏过去,脸上虽然有些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连绵不绝的、深入骨髓的酸麻和冰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看似粗鲁的蹬踹,正从她脸上最细微的肌理深处被“搅动”、“改写”。
林仙儿想叫,却发现喉咙被那股无形的气机扼住,发不出象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漏气声。她想伸手去挡,手臂却重若千钧。她只能象一尊精致的瓷偶,僵立在原地,任由那只脚在自己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脸上“作画”。
当周思停住脚的时候,林仙儿颤斗着手,缓缓摩挲着那依旧带着青森面具的自己。
面具还是面具,但面具下方的脸却仿佛不是自己的脸了。
显得那么陌生,那么怪异。
崎岖不平的肿块、错位的骨骼、扭曲变形的五官轮廓!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整张脸像揉面团一样胡乱揉捏了一遍,然后又随意地安了回去,却全然错了位置!鼻子歪向一边,一边颧骨塌陷下去,另一边却异常凸起,嘴唇斜扯着,一只眼睛似乎比另一只高了些许……
“你……你对我干了什么?!!”
林仙儿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再不复之前的故作柔媚,而是充满了歇斯底里。
“帮你‘洗心革面’(物理)。”周思贴心的从店里面找出一方铜镜,递到林仙儿跟前。
林仙儿颤斗着手,缓缓揭下自己的面具。
镜子里,映出一张噩梦般的脸。
那不是丑陋——丑陋尚有型状。那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象是将不同人的五官碎片胡乱拼凑在一起,又被重物碾过,所有的对称、比例、和谐荡然无存,只剩下混乱、扭曲和令人作呕的怪异。
“不……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脸!!!
她砸向铜镜,镜子碎裂,碎片割破她的手,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碎片中那些更加支离破碎的恐怖倒影,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哭和尖叫。
周思都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鬼,幸好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杰作,这才蚌住了脸。
说起来,哪怕是被他这么小孩子涂鸦一样胡乱捏了一遍面部,单看林仙儿脸上某一部分还是觉得美极了,只是组合在一起显得诡异不象人而已。
这么一想,原本的模样该得多好看啊!
幸好没让对方摘下面具,不然就跟兰陵王一样——真英雄,以脸杀人。
这边,林仙儿已经彻底崩溃,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周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地哀求:
“周郎…周公子…救救我…仙儿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说什么我都改只求你把我的脸还给我…求求你…我愿意一辈子…不,仙儿愿意生生世世给你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没救了。”
“我这招叫做‘面目全非脚’,普天之下只有我会,可惜我只会用,不会解。除我之外,普天之下也没有人能解。”周思的语气仿佛大夫下达病危通知书,甚至变得温和,但这份温和更加让林仙儿内心破碎。
“除非等‘我’学会‘还我漂漂拳’,否则,你就做好这辈子带着这个面具度日的准备吧,当然,说不定看习惯了就好了。”
说不定还能引领开创这个世界的抽象派绘画呢。
至于还我漂漂拳——唐伯虎世界的自己如今应该还在为师傅投奔宁王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而焦头烂额。目前正在训练去跟唐伯虎打擂台。
就算过了唐伯虎这一关,还有个王阳明等着。
“我”打圣人?
会赢吗?
况且书生夺命剑又与霸王枪是敌对,唐伯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资敌,将这手还我漂漂拳教给自己的。
虽说自己继承了那个世界观,想要自己推演出“还我漂漂拳”也不是不可能,但估计得等自己杀穿江湖后了。
听到这话,林仙儿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她的眼神中开始蔓延着死气,让她神魂流离,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随即,她那恐怖的脸上挤出一个似哭似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配上那副尊容,就算她身材依旧曼妙,皮肤依旧雪白,周思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是这样还有人能被林仙儿驱使,那算他牛逼。
见林仙儿似乎已经疯疯癫癫,瘫在地上像团烂泥,完全接受不了现实,周思用脚尖勾起她之前脱下的衣服,扔到她身上盖住,然后绕开这团“混乱”,径直走向厨房。
他记得那个紫面二郎孙逵,还有个姘头,是当年江南七十二路水陆码头总瓢把子的老婆,人称蔷薇夫人。
据说当年也是个名动江湖的美人,如今嘛…大概得就着大蒜才能勉强下眼。
过了这许久,怎么没瞧见人?
本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善心”,周思打算让这对“苦命鸳鸯”黄泉路上好作伴。
他踏进厨房。
只见灶台旁,那个身形极其臃肿、衣服宽大如被褥的蔷薇夫人,早已没了气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显然死了有段时间了。她胸前那摊深色的水渍,在一片狼借中格外扎眼。
“没听到响声,想必是被毒死了。”
周思很快下了判断。
在他方圆一丈内,想瞒着他的耳目暗杀掉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也不必避着他了。
而能有这样的下毒手段的,凶手是谁很明显了——妙郎君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