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路还硬得象冻僵的骨头。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股裹挟过关外的狠劲。
这里是一处客栈,规模不大,却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也挤满了南来北往的风雪。
在客栈前方不远处,便是小镇仅有的一家饭铺,同样规模不大,如今已经坐满了人,却还是有人不停地走进去。
饭铺内暖烘烘的,暖得发腻、发酸。酒气、汗臭、油脂味,还有刀鞘铁环的碰撞声,搅成一锅混沌的粥,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滚。
人不少,但最引人瞩目的却是金狮镖局的趟子手,只因这三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周思坐在最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身黑衣,象是把昨夜残留的夜色剪切一块,披在了身上。
桌上只有一碗浑浊的温水,他没动。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另一种温度——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了。
但这温度却叫他脸色发冷,眸光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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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堂中央,火盆烧得正旺。一个穿着羊皮袄子的胖子,正涨着一张紫红色的脸,大声谈论,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老二,你还记得咱们在太行山下路遇‘太行四虎’的事儿么?”
手下捧道:“俺是死了也不会忘记当时大哥一剑刺穿他们喉咙时的光景”
周思垂着眼,听着。记忆的碎片与眼前的嘈杂重叠。快了。
他们自吹自擂,恍若无人,直到象是两条蛇一样,一黑一白的碧血双蛇走进来,眨眼间将其逼入了死角,在折辱他一番之后,白蛇起了性子,愈发不将人放在眼中,只傲然道:“只要有比我兄弟更快的剑,我兄弟非但将这包袱送给他,连脑袋也送给他!”
周思放下了水碗,碗底与木桌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站了起来。
黑衣如瀑垂下,没有多馀的动作。他就那么走过去,象一道沉默的阴影。
饭铺中的人这才注意到他,李寻欢这才也注意到他。
白蛇察觉到了,扭头,看到一个面容冷峻的黑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他格格一笑,却是说不出的难听:“你想要这包袱?”
“我想要你的脑袋。”
“你要杀我?!”白蛇目光掠向周思的腰间,在那里绑着一把剑,看着平平无奇,再看周思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嫉恨。
“不错。”
光,闪了一下。
很淡,很快,像冬夜偶然瞥见的、不及许愿便已消逝的流星。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光,只是杀意瞬间凝聚成形时,给人的错觉。
没有人看清周思是如何动的,也没有人看清他手中何时多了一柄剑。剑身很窄,黯淡无光。
白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怒容凝固,瞪大了眼,抬手想捂住脖子,那里,一道极细的红线正迅速洇开,扩大。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躯向后仰倒,砸翻了桌子,杯盘碗盏哗啦碎了一地。
堂内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和尸体抽搐带动血泊的汩汩声。
黑蛇早已拿起了剑,他本想偷袭出手,但这一刻,他已然拿不住剑,过去随意挥使的东西,此刻在他手掌重若千钧,很快,剑就从他手上掉了下去。
李寻欢摇头一叹,知道黑蛇再也握不住剑了。
刚刚这黑衣青年只用了一剑,却杀了两个人。
好快的剑法!
好准的剑法!
好美的剑法!
黑蛇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饶命——”
黑蛇跪下了,他本以为只要自己磕头认输,就能幸免,但下一瞬,他的喉部也多了一条血线在渐渐扩大,双眼渐渐无神,最后在他耳畔响起的是周思依然冰冷的声音:
“不饶。”
诸葛雷还在桌下爬着。
周思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目光掠过他那张紫红色的猪脸,直接落在桌上那黄布包袱上。
“金丝甲,”他说,声音平直,没有疑问,只是确认一个事实,“诸葛雷?”
诸葛雷眼中一惊,但脸上迅速浮起讨好的笑容,他大声道:“多谢大侠救命,这包袱便送给大侠了!”
声音很大,似乎想要盖过周思那平缓的问话。
但场内有心却早已听了个分明,充满觊觎的目光朝这桌上包袱聚来,但在看到周思的身影时,如雪浴初阳一样消融殆尽。
诸葛雷面上只是讨好,周思似乎没有看出他眼底的怨毒,他跨过狼借,弯腰,用手拈起桌上那包袱,随手抖了抖,然后就要塞入怀中。
正在这时,诸葛雷忽然从桌下惊起,蓄势待发的一剑就要刺向周思的胸口。
李寻欢手中的飞刀几乎已经要丢出去了,但他眼睛却发现,周思的脚更快!
就象是拿包袱只是顺道。
在诸葛雷还未起剑的时候,他就已经起脚。
在剑还没到的时候,脚就已经到了。
远远看上去,仿佛是诸葛雷故意拿自己的脸去撞向周思的脚一样。
李寻欢发现,这青年的剑法很快,脚法也不慢!
不仅不慢,而且还很妙。
一脚先点在诸葛雷胖脸的左颊,又一脚扫过右腮。
“啪!啪!”两声脆响,像拍打熟透的果子。
诸葛雷眼珠子缓缓向中间靠拢,变成了斗鸡眼;鼻子像喝醉了酒,软塌塌地歪向一边;两片嘴唇更是肿得象挂了两根腊肠,似乎有了自己想法,交错地长着。
李寻欢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但此刻他却实在忍不住,连他最爱的酒都忍不住喷了出来。
不仅仅他忍不住,在他身旁的虬髯大汉也忍不住,饭铺里的人都忍不住,就连方才走进房门的阿飞的眼神也跳了跳。
店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快活的气息只有一个人独在其外,那就是诸葛雷。
他茫然不已,不知道大家为何看着他在笑。
但他的目光现在也全然没有心思去找场上的人为何在笑。
就算找到了是他自己的脸肿的像猪头,他恐怕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周思也没笑。
他的眼神还是很冷,看着自己如同看死人。
诸葛雷还想再磕头认错,但下一刻,剑光扫过,他的头颅咕噜噜,象是皮球,顺着地板,滚了几圈。
在场之人,看着那副猪头脑袋,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凉意,再看这黑衣青年,已然不敢高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