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整个朝廷都将视你为头号通缉犯,天涯海角,再无你容身之地!”
他微微昂起下巴,紧盯着纳兰千泷。
“我夫人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北境雄兵,她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执金卫指挥使萧隐若,你应当听过‘玉面判官’的手段,她更不会放过你!”
“她会掘地三尺,让你和所有相关之人付出百倍代价!”
“而陛下,必杀你!”
纳兰千泷依旧沉默。
她仿佛没有听到,这番足以让任何江湖人胆寒的威胁。
她只是静静地抱着那柄古朴的长剑,背脊挺直地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上,纹丝不动。
一身素白的长衫在从岩缝透入的微薄月光下,流淌着一种非人般的冷冽光泽,仿佛月下凝结的霜华。
她整个人真的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玉雕,连最细微的呼吸都轻得几近于无。
???
楚奕看着这油盐不进、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身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女人是练那绝世武功把自己练成了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冰坨子?
还是天生就这副不通人情的怪诞模样?
“喂。”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试图讲理的意味。
“你是不是觉得自恃武功高强,天下无敌,朝廷就算想抓你也无能为力?”
“但你的第一盟呢?你麾下那数万江湖子弟呢?”
“我若真死在你手上,陛下或许会权衡,但萧隐若绝不会!”
“她只需要一个理由!到时候,朝廷震怒,大动干戈,全力围剿,整个第一盟将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千百条无辜的人命,都将因你今日这一人的人情而血流成河!你担得起吗?”
这句话,终于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一点微澜。
纳兰千泷那仿佛凝固的玉雕姿态,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双清冷得如倒映着亘古月色的眸子,终于完整地看向楚奕,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
她的嘴唇微启,第一次说出了完整的句子,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平平淡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第一盟有那么多人,那位皇帝陛下若是为了你一人,就要杀那么多人”
“那这天下,必将大乱。”
“她,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情。”
楚奕胸腔起伏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说得没错,女帝雄才大略,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绝不会仅仅因为一个侯爵的死,就对一个人数庞大、盘根错节的江湖组织轻启战端。
但,萧隐若会!
楚奕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若自己真的命丧于此,以萧隐若那护短到极致又极端冰冷的性子。
她绝对会倾尽执金卫乃至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用最残酷、最彻底、最不留余地的手段,将整个第一盟从世间抹去。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相关的生命。
那将是真正的腥风血雨,鸡犬不留!
只是这个推测,现在说给眼前这个只认死理、不通人情的武林盟主听,她会信吗?
她恐怕只会觉得这是朝廷鹰犬的虚张声势
楚奕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强压着怒火,他再次转换了策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讽刺和挑衅: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曹胜虎吗?”
他盯着纳兰千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是他先来杀我的!我不过是出于自卫反击,杀他难道不行?”
“你们江湖人,不是最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规矩吗?”
“怎么?只许他杀我,不许我反杀?这又是什么道理?”
纳兰千泷沉默了一下。
她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缺乏温度。
“我欠曹胜虎一个人情。”
“他现在死了,我只能杀了你来偿还。”
楚奕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一时竟被这冰冷、直接、荒谬到极致的逻辑噎得哑口无言。
为了还一个死人的情,就一定要杀一个活人?
这就是她奉行的道?
这就是武林盟主的处世之道?
这简直是蛮横无理、不可理喻的狗屁道理!
然而,看着眼前这尊在清冷月光下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玉雕,楚奕心中那点想要争辩、想要讲理的念头迅速熄灭了下去。
他明白了,跟这种认定了理便一条路走到黑的武痴讲道理,无异于对着不通人语的顽石说话,徒劳无功,甚至可笑。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纳兰千泷重新垂下了眼帘。
她怀抱长剑,仿佛再次沉入了无边的寂静,只有那若有似无的冰冷气息证明着这并非真正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