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从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没有亲人。”
壹坦然地承认。
这个举动,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真诚。
“我们并非诞生于血缘,而是诞生于一项伟大的计划——奇美拉。”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他凝视着方舟号冰冷的摄象头,眼神却无比诚挚。
“她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她不记得我,是正常的。我甚至……不敢奢求她的原谅。”
“所以,我才更要感谢你,方舟。”
“感谢你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保护了她,照顾了她。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他三言两语,就将零的失忆归结为实验后遗症。
将自己的身份,从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变成了前来弥补过错、接回家人的兄长。
同时,又将方舟号高高捧起,放到了“恩人”的位置上。
这番话术天衣无缝,让旁听的陈岩和言屠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但陆启的意识内核里,警钟长鸣。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被刻意美化过的词。
“那么,请问是什么样的‘实验’?”
方舟号的电辅音再次响起,冰冷,且尖锐。
“需要零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你不是说你们是家人吗?
那家人之间,会进行什么样的“实验”?
能让一个人失去所有记忆,沦落到在末世里独自挣扎求生?
空气里那丝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被撕裂。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壹的身上。
壹的眼帘微微垂下,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脸上流露出令人心碎的悲伤。
“那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去。”
他没有回避。
这种坦诚,远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奇美拉计划的初衷是伟大的,但是,任何伟大的探索都伴随着风险与牺牲。”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让零来江城,就是这个错误的内核。我们以为这是一次治疔,一次能帮助她稳定内核的尝试……但我们低估了这座城市的危险,也高估了我们自己的能力。”
“而我现在的目标,就是竭尽所能,去纠正这一切。”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闪铄着太阳般真诚的光芒,郑重地向方舟号发出了邀请。
“我知道,你们现在充满了疑虑。这很正常。”
“所以,我诚挚地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前往钢铁长城。”
“在那里,我会向你们共享所有关于奇美拉计划的情报,解答你们的一切疑问。同时,钢铁长城也会为方舟号提供最高规格的技术支持与资源补给,来回报你对零的守护。”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
一个“赎罪者”。
一个将方舟号的疑虑归结为理所当然的“兄长”。
一个将最终的解决方案,指向了充满了善意和巨大利益的未来的“领袖”。
去,还是不去?
陆启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前哨站士兵们的目光已经变了。
在他们看来,壹部长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坦诚、感恩、许诺,面面俱到。
如果方舟号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第一次交锋。
陆启看似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却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并将皮球,又踢回了他的脚下。
陆启陷入了沉默。
在旁人看来,这是尤豫和权衡。
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而耐心的微笑。
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独立的幸存者,能够拒绝钢铁长城这个名号所代表的资源、安全和情报。
他要的,不仅仅是回收零。
他更要得到这台神秘的方舟号。
或者说,得到它背后,那个足以颠复时代的秘密。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
壹见火候差不多了,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充满了体谅与包容。
“突然出现一个自称是家人的人,换做是我,也无法立刻相信。或许,我该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一些。”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陈岩、言屠,以及那些竖起耳朵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还是落回到方舟号上。
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既是说给方舟听的,也是在向整个前哨站,输出一个官方版本的故事。
“我们,奇美拉计划的产物,是为了应对这场末日而诞生的先行者。”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的使命感。
“零,是计划中最特殊、也最强大的个体。她拥有着我们都无法企及的、驾驭混乱的潜力。”
“但是,这种力量,也是一柄双刃剑。”
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无比痛苦的回忆。
“在一次至关重要的实验中,她承担了远超极限的能量冲击。”
“那一次,几乎成功了,但也因此……失控了。”
“失控”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悲痛。
“她的意识陷入了混沌,力量开始暴走,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攻击性。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她暂时封存起来,用尽一切方法,试图稳定她的精神内核,修复她受损的记忆。”
这个故事说得天衣无缝。
它将囚禁和洗脑,完美地粉饰成了保护和治疔。
将零的强大,定义为一种不稳定的、需要被管制的病症。
而他们这些“家人”,则是为了治好她,而殚精竭虑的守护者。
但这些话,在雷哲的脑海里,却炸开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地狱绘卷。
那不是家。
更不是什么封存和治疔。
是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合金地板。
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的,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实验室的气息。
那个赤着脚的女孩就站在训练场中央。
小小的身躯上,青一块,紫一块。
钝器和冲击造成的内伤,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斗。
“指令,a-7。”
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广播下达指令。
她便执行。
身体的每一次扭转,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仿佛骨骼的哀鸣和肌肉的撕裂,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他又看见了。
那条白得晃眼的金属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宽大的病号服套在她瘦削的身体上,空荡荡的。
她一个人走着,脚步悄无声息,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曾经听到过的话。
是同僚压低声音的警告,充满了鄙夷与畏惧。
“奇美拉的造物,听说这个根本没有人类感情。”
“就是个危险的实验体。”
危险的。
没有感情的。
实验体。
这三个词,曾是他对零全部的认知。
是他过去构筑起所有偏见与排斥的基石。
可现在,壹口中那“充满爱意的保护”,与雷哲脑海中那地狱般的真实画面,重叠了。
谎言,被撕得粉碎。
雷哲的拳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死死攥紧。
经历了这么多,他很都清楚,零绝不是没有感情。
她只是在那座地狱里,被剥夺了表达感情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