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木质音乐盒,上面雕刻着褪色的芭蕾舞女。
这是清扫部队从一间被毁的精品店废墟里找到的,没什么实际价值,但在这末日里,却算得上是一件精致的“古董”。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像捏着一枚烧红的烙铁,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走进了维修车间,来到了零的面前。
零正坐在方舟号的车顶边缘,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悬在半空,轻轻晃动。她手上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正放着动画片,看得十分专注。
“那个……零小姐。”
零闻声,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不带任何情绪。
雷哲的嗓门一下子小了八度,和他刚才训话时的气势判若两人。
“这个……是在战利品里发现的。我觉得……挺好看的,就……就想送给你。算是我……我为之前那些混帐话,赔个不是。”
他把音乐盒递了过去,手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零没有动。
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那个木盒子。
【方舟。】
她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带着一丝困惑。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不能吃,也不能用来战斗。】
陆启被她的提问给逗笑了。
【这是一种……表达歉意的方式。】
陆启在精神链接里耐心地解释道。
看着雷哲举着音乐盒,手都快僵了,脸也一点点涨红,整个人尴尬得仿佛要原地爆炸。
陆启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让零开心一下。
下一秒,异变突生。
“嗡——”
一道沉重的机械臂,如毒蛇出洞般从方舟号的车体侧面猛然探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它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性的声响,却精准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地,从雷哲僵硬的手指间,捏走了那个小小的音乐盒。
雷哲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条悬停在半空的机械臂。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彻整个车间。
“赤刃小队队员,雷哲。”
“是、是!”雷哲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根据前哨站战利品管理条例,所有非消耗性特殊物品,均需上缴并统一登记。你私藏战利品的行为,已构成违纪。”
机械臂灵巧地翻转,将那个音乐盒展示在众人面前,摄象头红光闪铄,象是在进行某种评估。
“评估结果:该物品,无战术价值,无能源价值,无材料价值。判定为:垃圾。”
“我……”
雷哲感觉自己象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中央的小丑,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针,一下下扎在他身上。
机械臂将那个小小的音乐盒举在半空,摄象头的红光在上面扫来扫去,象是在对一件证物进行最终宣判。
雷哲他想走,可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
“根据评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却象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该物品……建议销毁。”
“等等!”雷哲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条机械臂停顿了一下,摄象头红光转向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这是我个人财产!”雷哲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理由,“是我……我用我自己的战功积分,从后勤处兑换的!”
此话一出,连墙角的言屠都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撒谎都不会撒。
前哨站的后勤处现在连子弹都得省着用,谁有闲工夫去登记一个破音乐盒,还给你搞个积分兑换?
车间角落里,言屠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转身,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类似漏气一样的笑声。
林溪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用手捂住嘴,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只有零,静静地看着那只悬停的机械臂,又看了看窘迫到快要原地爆炸的雷哲,清冷的眸子里,依然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湖面。
【他看起来……很难过。】
精神链接里,零的声音带着几分纯粹的困惑。
【那是他应得的。】陆启的意识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谁让他以前老说我们坏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陆启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尤其这个蠢货是来道歉的。
下一秒,就在雷哲准备不顾一切转身逃离这个社死现场时,那条充满了压迫感的机械臂,动了。
精密无比的机械手指,轻轻拨动了音乐盒侧面的发条。
“咔……咔……咔……”
清脆的上弦声,在死寂的车间里回荡。
紧接着,一道悠扬、干净的旋律,从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里流淌出来。
叮叮咚咚的音符,象是一捧被阳光晒暖的溪水,洗刷着这个满是机油和金属味道的冰冷空间。
那是一首陆启从未听过的曲子,简单纯粹。
雷哲愣住了,逃跑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冲得无影无踪。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旋律的中心——零。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看着那个在机械臂上缓缓旋转,发出悦耳声音的小东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战斗、生存、警剔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茫然的好奇,象一个第一次看到雪花的孩子。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随着音乐旋转的的芭蕾舞女。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的木头。
就在那一刻。
她那张常年如同冰封的脸上,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改变,仿佛永冻的湖面,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丝。
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好听。】
精神链接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机械臂缓缓收回,将音乐盒轻柔地放在了零的手中。
雷哲看着这一幕,看着女孩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他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微笑,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那股窘迫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释然。
“咳,那个……你们忙,我……我去巡逻了!”
他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脚步甚至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