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东海市三百二十公里,一座废弃工业区的地下深处。
这里原本是冷战时期建造的人防工事,混凝土浇筑的墙壁厚达两米,走廊曲折如迷宫。
几十年来无人问津,通风管道早已锈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
密室内唯一的光源便是一个微弱的白炽灯。
在密室的中心,跪坐着一个男人。
他叫王坤。
如果此刻有外人看到他,绝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活人”。
他太瘦了,瘦到近乎恐怖。一件宽大的黑色麻布长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袍子下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细得如同枯柴,皮肤紧贴著骨头,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
他的脸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唇干裂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随时都会散架。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此刻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澈锐利的眼睛。
眼底深处燃烧着某种混合了疯狂、决绝、痛苦与最后执念的火焰,仿佛将剩余的所有生命都压缩到了这最后的时刻。
王坤的膝盖前,平整地铺着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倾斜,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出照片中人的容貌——正是萧逸。
照片中的萧逸似乎正走出某栋建筑,侧脸线条冷峻,眼神漠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是城市街道。
此刻,照片上萧逸的左肩位置,正钉著一根钉子。
这根虚假木头钉子,此刻已有将近一半的长度,没入了照片中萧逸的左肩。
仿佛真的有一根无形的钉子,正在隔空钉入数百公里外那个活人的身体。
王坤的双手在颤抖。
右手握著一把通体乌黑、表面刻满细密符咒的小木槌。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木槌不过巴掌长,槌头只有核桃大小,但看起来异常沉重——
王坤握得很吃力,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左手,则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著一根真实的老旧木钉。
木钉与照片上的虚影一模一样,只是这是实体。
钉身是暗褐色的老槐木,纹理扭曲,钉尖泛著幽幽的金属冷光。
钉身靠近顶端的位置,还能看到几个暗鲜血——
王坤死死盯着照片上那根正在缓慢“钉入”的虚影钉子。
他的呼吸粗重、紊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拉风箱般的“呵呵”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腥甜味的白雾。
裸露在黑袍外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狰狞凸起的暗红色血管,那些血管不正常地搏动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表面——那些裸露的皮肤上,正不断浮现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可见骨的、边缘不断渗出黑血的“钉子伤口”!
这些伤口并非真实的物理创伤,而是一种虚幻的、烙印在皮肤和血肉深处的诅咒印记。
每一个印记都清晰呈现出一根“钉子”的形状:钉帽、钉身、钉尖,甚至钉身上的木纹都隐约可见。
此刻,王坤的前胸、后背、手臂、大腿上,已经布满了十几个这样的“钉子伤口”。
每一个伤口都深深凹陷,周围的皮肤呈青黑色,不断渗出发黑发臭的粘稠血液。
透过半透明的皮肤,甚至能隐约看到伤口深处被诅咒侵蚀、开始坏死炭化的肌肉组织,以及更深处白森森的骨骼。
每钉入目标一分,施术者自身也要承受近乎双倍的伤害与诅咒侵蚀。
伤人先伤己,杀敌一千自损九百九十。
纯粹的搏命之术。
“呃啊”
王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跳,冷汗混合著血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
但他死死睁着眼,不敢闭上。
时间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每一次锤击飞速流逝。
体内那一只本就躁动不安的厉鬼,在诅咒反噬的刺激下,已经开始了最后的疯狂反扑。
他能“听到”它们在嘶吼,在啃噬他的内脏,在试图冲破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
但他不能停。
有些债,必须用命来还。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第第3下”
王坤嘶哑地念出这个数字,浑浊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
他缓缓举起右手的乌木槌,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举起的不是一把木槌,而是一座山。
手臂的肌肉在黑袍下扭曲、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左手的诅咒钉,再次对准了照片上萧逸的左肩——
此刻,虚影钉子还差最后三分之一,就能完全没入。
“为了小梅”
王坤无声地嘶吼,眼中最后那丝清明被彻底的疯狂取代。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将乌木槌举到最高——
砸下!
“咚!!!”
木槌与诅咒钉尾端碰撞,发出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密闭的密室中回荡。
“噗——!!!!”
几乎在木槌落下的同时,王坤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后反弓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随即向前喷出一大口粘稠的、乌黑发亮、夹杂着大量内脏碎块和蠕虫状黑气的鲜血!
鲜血如同喷泉,大部分喷在照片和法阵上,小部分溅满了他的前襟和脸。
而王坤的身体表面,在这一刻,同时炸开了八个新的“钉子伤口”!
“噗嗤!噗嗤!噗嗤!”
皮肉被无形之力撕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八个拳头大小的虚幻伤口,分别出现在他的双肩、双肘、双膝、胸口和腹部。
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炭化,黑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大半个身体。
更可怕的是,这些新伤口与旧伤口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覆盖全身的、由“钉子印记”组成的恐怖网路。
“呵呵呵”
王坤瘫倒在法阵中央,身体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会从口鼻中涌出更多的黑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体内厉鬼越来越清晰的嘶吼。
但他还活着。
还剩最后一击。
只需要最后一击,诅咒就能完成。届时,数百公里外那个可怕的年轻人,将被彻底“钉死”——灵异封锁,意识沉寂,身体僵化,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他自己大概会在诅咒完成的反噬下,彻底崩溃,沦为体内厉鬼的食粮。
但无所谓了。
王坤挣扎着,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的右手,再次抓住了滚落在一旁的乌木槌。
左手,则艰难地摸索著,重新捏起了那根沾满他鲜血的诅咒钉。
钉尖,再次对准照片上萧逸的左肩。
此刻,虚影钉子只剩下最后半厘米的钉帽还露在外面。
王坤抬起头,布满血丝、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中萧逸那张冷峻的脸。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混合了极致痛苦、疯狂、解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的微笑。
“一起下地狱吧”
他无声地嘶吼,用尽这具破碎身躯中最后的一丝气力,将乌木槌举到一个勉强的高度——
然后,让木槌自由落下。
“咚。”
最后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但就在木槌落下的瞬间——
“轰——!!!”
照片上,那根钉入萧逸左肩的虚影钉子,彻底消失——
完全没入了照片中,不留一丝痕迹。
“噗通。”
王坤的身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他的左肩,那个最先出现的、最深的“钉子伤口”处,此刻已彻底洞穿,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焦黑炭化的空洞。
没有血流出一—因为伤口周围的所有血肉、骨骼、都在最后一击的诅咒反噬下,彻底湮灭、汽化了。
空洞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蠕动、纠缠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阴影。
那是他体内彻底失去束缚、即将复苏的一只厉鬼。
密室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地面上,那盏老式军用通讯器的指示灯,还在规律地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滴滴滴”
像是临终者最后的心跳。
王坤的手指,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艰难地挪动了一寸,碰到了通讯器的侧面。
他按下了早就设置好的、一直压在手指下的通话键。
“”
通讯器静默了两秒,随即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王坤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音,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最后的执念:
“已经钉住了”
“快行动”
“我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涣散的眼神望向密室漆黑的角落,仿佛穿透了混凝土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眼神中最后一丝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温柔。
“告诉小梅”
“我爱她”
最后一个字落下。
通讯器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指示灯的红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密室内,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