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
早膳的粥香还绕着屋梁,马二带着阿三忐忑地推门离开,门口的青石板路刚被露水浸得泛潮,东城商业区的喧闹顺着风飘了过来。
昨天他还和‘永德药铺’的掌柜聊了一阵关于朱二哥的事情,总不至于今天就惨遭‘参王庄’的毒手吧?
穿过闹市的繁华,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十字街口,这是东城的中心,往南是码头,往北是州衙,往西便是药铺集中的‘参王巷’。
瞧瞧,一整条街都是‘参王庄’命名的,可见其在泗州城势力之庞大,在药材生意上的影响之深远。
马二扫了一眼周围,还和昨天一样,街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围着几个流民,穿的破破烂烂,手里攥着豁口的瓷碗,见有人行道过,就怯生生地伸手。
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给他们分了去,群丐顿时欢天喜地,‘老爷万福金安’、‘好人有好报’一溜的吉祥话从嘴里不要钱似地蹦出来。
有几个年轻高大一点的乞丐看马二这么大方,本来还想动歪心思,但是一看到跟座铁塔似的阿三杵在身后,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了。
“以后一个人在外,就算是乞丐也不能轻视,财不露白的道理想来你应该比我懂吧?”阿三适时提醒了一句。
马二干笑了一声,道了句‘多谢提醒’,他昨天经过的时候就没有施舍钱财,这也是看有阿三在旁边保护,才敢发一发善心。
两人拐进‘参王巷’,喧闹声一下子淡了,风里裹着淡淡的药香。这条街道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两侧多是药铺和诊所,最大的店铺叫‘仁心堂’,据说是挂在‘参王庄’名下的产业。
巷口第一家是‘王记医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听诊’木牌,几个病人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候着,有个老汉捂着胸口咳嗽,旁边的妇人替他顺着背。
再往里走就看到两家药材铺,门敞开着,伙计正把晒好的草药往竹框里装,当归、黄芪的香味飘得老远,竹框上贴着红纸,写着‘新到淮山药’,旁边就是‘永德药铺’,大门紧闭,门口也没张贴缘由。
“昨天掌柜的也没说今天关门歇业啊”马二心底咯噔一声,一股不好的预感上涌,他赶忙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视线挤了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借,桌椅板凳被砸得粉碎,药材散落在地面,和木屑混杂在一块。
真的是‘参王庄’!
——此时,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还缠着旁边药材铺的掌柜问了一阵,虽然他说得含糊不清,但在昨天我离开的时候,的确有几个‘参王庄’的人把‘永德药铺’的掌柜给带走了,还在铺里打砸了一通,半条街的人都瞧见的动静。”
回来后,马二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讲述,这下子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打伤朱重六之人是‘参王庄’的人。
朱重六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茬,他嘴唇蠕动了一下,拉住脸色微沉的朱元璋:“算了老四,毕竟是俺有错在先,现在不也没事了。”
他不清楚朱元璋和‘参王庄’到底谁的拳头更硬,但身为二哥,他不能给弟弟惹麻烦。
更何况,现在也没啥大事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没这回事。
至于‘永德药铺’的李掌柜,他虽然有心救人,但奈何没那本事,也更不可能求自家弟弟跟着冒险,只希望‘参王庄’给对方一个教训便是,千万别害了性命。
却没想过,‘参王庄’对他这么一个逃荒的难民都下此毒手,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药铺掌柜这么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材料?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要不是我们赶巧,朱二哥的性命就要被他们给害了,让他们庄主偿命,还要交出凶手!”汤和目露凶光,他本就是明教中人,可没有名门正派那一套仁义道德。
阿三建议道:“不如直接灭了他们满门。”
“”
汤和愣了愣,“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灭门就没必要了,其他人是无辜的。”朱重六被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狠的秃头心地更狠,动辄竟然就要灭人满门,所以一听到汤和的声音赶忙附和,生怕老四同意了对方。
史火龙提议道:“不如先派人下一道帖子,勒令‘参王庄’限时将凶手交出,不然再上门讨教,如此先礼后兵,江湖同道也无话可说。”
朱元璋当即拍板,采纳了史火龙的提议,“史大哥你江湖经验足,不如就由你来写这道帖子,到时候阿三送去‘参王庄’。”
史火龙一口答应,阿三也抱拳称是。
史夫人笔墨伺候,史火龙挥毫泼墨,不过盏茶时间,一封拜帖落成。
是日,酉时。
泗州城外,参王庄内,议事厅中。
“某,淮右布衣朱元璋是也,今具此帖,非为宴饮,非为论武,实为家仇血债而来…数日前,某二哥流落泗州,遭贵庄弟子施暴,幸得高人路过…某虽不才,亦有微薄武力,本可今日提刀闯山,却念及江湖百年道义。
某愿先予三日之期,盼贵庄能明辨是非,自缚凶徒及其从犯,于三日后巳时前,送至泗州东城‘悦来客栈’,由某断夺。
若三日内贵庄置若罔闻,或包庇凶徒,或恃强相抗,某便不再顾及同道情分,将亲赴山门,凡敢阻拦者,皆视为凶徒同谋,掌下绝不留情面。
江湖事,江湖了;血债事,血来偿。贵庄当知取舍,莫要因一恶徒,毁百年基业。
淮右布衣朱元璋,顿首。”
一尺高的实木高台上,薛正德屁股底下坐着紫檀太师椅,手执一封帖子,脸色铁青,饱含怒意的声音清淅回荡在厅内众人耳畔。
念毕,他‘嘭’的一声将帖子砸在了旁边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案上的香炉一颤,刚钻出的烟气散开后倏地袅袅升起。
“欺人太甚!”右侧席位,一面目黝黑的青年猛地起身,“这朱元璋是哪来的无名之辈,竟然敢在泗州城的地界挑衅我参王庄?”
“此人能绕开庄上的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将这封帖子放到庄主侍妾的房间中,必定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万万不能小觑。”
坐在左侧首席上的老者皱眉道。
“长老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正善交出去?”黝黑青年语气中已有不善。
庄主薛正德沉声道:“长老此番乃是老成持重之言,但正善是我亲弟,此事也是对方破了规矩在先,贸然交出去只怕是堕了我‘参王庄’的威风,日后在这泗州城内的生意还怎么做?”
“那要是对方打上门来,岂不是”
“这有甚么怕的?”
那黝黑青年自信一笑,“我拜于华山派门下,师从掌门鲜于通,在江湖上有几分名声,与各大派弟子也有些交情,只需广发名帖,邀请一些江湖同道前来为我们助拳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