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
落日的馀晖斜斜坠在城中,将青石板路染得泛金,泗州城内依旧繁茂,只是没了白日的那份喧嚣,挑着货郎担的商贩正忙着收摊,竹框里剩下的几匹粗布晃得厉害。街角‘王记胡饼’的炉子还冒着热气,掌柜的嗓门亮:“最后两个!要的快些!”
朱元璋几人却是闷头穿过闹市区,无暇理会沿街不断钻入口鼻的香气,即便腹中已经是饥肠辘辘。
再过一个时辰,东门的回龙桥门就要落闸,要是不能把人全须全尾接回城里,他们一行人恐怕今晚就要在城外露宿了。
见现场气氛着实有些沉闷,马二开口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分享出来:
“几个月前,朱二哥带着妻儿逃荒到泗州城,和其他流民一样,在城墙根处搭了座棚屋落脚,而后为了谋生,到山上采药当了‘药客’,和城内的‘永德药铺’创建了稳定的买卖关系,每次上山的收获不多,但也能勉强糊口,日子比其他流民要好上许多。”
“不过就在我们进城的第二天,朱二哥就上山采药去了,事前还进城和‘永德药铺’的掌柜打探过了当下城里药材的行情,说是要上山采摘一些茯苓和杜根一类的值钱药材,好买几件棉衣和一些粮食来过这个冬天。
这一连去了好几天,‘永德药铺’的掌柜也没见朱二哥回来找他兜售药材,以往都是间隔两三天的时间,尤其是现在天寒地冻的,山上更难熬”
说着,马二觉得那掌柜的推测也太不吉利了,宽慰道:“说不定朱二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没有上山采药,这才没进城卖药材。”
“是啊,二哥他吉人自有天相,都从孤庄村落脚在泗州城了,肯定不会有事,大哥你也没必要太过担心,反正马上就能找着人了。”
汤和也在一旁说着好话。
朱元璋没有吭声,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在原本的时空,朱重六一家人好象就是病死在了泗州城。
他们租住的三进院子在东城,属于最繁华的商业区,想要出城就要经过汴河码头东堤,码头上还没歇工,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正把最后几袋漕粮扛上岸,漕船的桅杆在夕阳里排成黑黢黢的列。
闻着风里裹着河水的腥气和漕船的桐油味,一行人在沉默中不断加快脚步。
得到消息后,史火龙第一个响应,但朱元璋只带了汤和、马二以及阿三出城。
泗州城内虽然安全,但院里头毕竟还有三个女眷,需要留下一个人来护卫。
马二是重要领路人,消息也是他打探来的,缺了他朱元璋也找不到朱重六他们。
汤和是他们当中除开朱元璋外,唯一认识朱重六的人,马二也只知道朱重六一家人在东门城墙附近落脚,并没有具体位置,到时候找起来的话还可以兵分两路,这样效率快一些。
而阿三是武功最高的,也是朱元璋最不放心的人,只能暂时先拴在身边。
史火龙一个伤员,还能使一使‘降龙掌法’,留下来看家护院是最合适的。
沿东堤往北走半里地,终于见到了回龙桥门,也就是东门,门楼上‘回龙桥’的匾额被风雨浸得发黑,两侧的城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
等他们到了门下,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在排队,朱元璋他们几个人高马大的,除了马二外都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后边跟过来一块排队的行人一脸戒备地离得老远。
出了城,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城外没了城墙挡着,淮河的风更烈,汤和忍不住道:
“这鬼天气,二哥他们住在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棚屋里怎么受得了?”
他们以前在孤庄村日子虽然也过得清贫,但好歹也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要不是闹了灾荒,吃不饱饭,谁愿意背井离乡来到泗州城?
汤和对朱重六的遭遇深有感触,他要不是遇到省亲和大哥相遇,估计现在还在明教五行旗下和元兵拼命呢。
现在日子是舒坦了,但他也没忘记以前一块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经历。
“希望没事吧。”朱元璋感慨了一句,毕竟他对朱重六的感情记忆是真实存在的,能帮衬上的,他还是会尽全力帮衬。
出了城,他们并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转了个弯绕到城墙根,在密密麻麻的棚屋当中查找起来。
“兵分两路,我带着马叔,汤和你把阿三带上一块找,这样速度快一点,半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先到城门口这里碰头。”
运气好,半个时辰内找到,运气差一些的话,他们也只能合计一下晚上在城外落脚了。
要真如朱元璋所想的那样,朱重六害了伤病,在这样的天气下多耽搁一呼吸,就等于未来的生机缈茫几分。
“好,那我们抓紧时间,要是我体力不行了,阿三你就抱着我挨个找过去。”
“?!”
朱重六感觉自己运气真好。
在山下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掌,那时候他都以为快要死了,结果一位武当山的道长恰好经过,吓走了歹人,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
道长心善,问了他的住处,还特地把他带回家,给他疗伤,说是他中了什么‘碧玉毒手’,他也不懂,当日只是觉得浑身忽冷忽热的,而且胸口奇痒难耐,但是经过那位道长的医治后,感觉好了很多。
只不过,就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还是听到了道长和妻子的对话,说他时日无多了,毒性深入肺腑,道长也没法救他了。
朱重六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不过他觉得他还是幸运的,没有死在孤庄村的大旱中,没有死在逃荒的路上,没有在山上被猛兽吃掉,他多活了几个月的时间,赚大发了。
也终于要逃离这痛苦的人世间。
只是——
“俺有些舍不得翠儿和狗蛋啊”
风从棚屋的破洞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脸,朱重六躺在干草上,感觉流眼泪也挺幸福的,温温热热的,脸上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冷了。
“你们要干什么?!”
棚屋外,李翠儿愤怒的声音响起,哑得象砂纸磨过,立马就让朱重六的神经紧张起来。
“干什么?”两男两女一共四个流民将李翠儿母子堵在了门口,眼神中散发的恶意与贪婪丝毫不加掩饰。
“反正你家男人都要死了,这些陶罐、碗筷什么的都归俺们得了,俺家人多,这些东西不太够用,还有存的那些口粮,也一并送来,这几天也是浪费粮食。”
当中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开口就是索要棚屋内仅存的贵重物品。
“你想得美!”李翠儿寸步不让,掏出别在后腰的小锄头就往对方脖子上砍。
想要在流民堆里立足,比得就是谁更狠,这些日子李翠儿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所以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嘭!”
想象中的血浆迸溅的场面没有出现,李翠儿锄头还没挥到对方脖子上,就感觉小腹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嘭’的一声恰好撞在了门边上,整个棚屋发出‘嘎吱’的声音,仿佛马上就会倒塌下来。
“娘!”
“臭娘们,还敢对我出手?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
李翠儿刚回过神来,就见一只沾着臭泥的草鞋在视线中不断放大,然后——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