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商队约定的时间是辰时,地点是镇上的临淮驿旁的老槐树,所以朱元璋等人一吃完早饭,便慢悠悠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商队首领姓李,是个年近四十的汉人,下巴留着三缕短须,穿件墨色绸缎袄子,腰间系着嵌铜扣的皮带,腰间挎着一柄精良长刀,刀鞘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血迹,就象是绽放的梅花漂亮。
见朱元璋等人过来,他抬眼一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颇为凌厉,内含杀气:“你们就是齐鸿达说的要搭乘顺路车的那几个人?”
马二连忙上前交涉,三两句话确认了身份,李姓首领便指着两匹浅棕色的马,“这两匹马给你们骑了,女的可以去马车里挤一挤,里头坐着的是商队掌柜的家眷。”
朱元璋注意到,商队中的马匹分两类,一类是驮马,毛色多是棕或黑,个头不高但骨架结实,背上搭着双层木鞍,鞍上绑着长方形的货囊,囊口用粗麻绳扎紧,外面罩着油布。
每匹驮马的脖子上都挂着个铜铃,走动时‘丁铃’作响,这是为了防止在树林里走岔找不到马匹所在,毕竟商队也不是光走官道。
另外一类就是乘马了,李姓首领分给他们的这两匹马就是乘马,个头要比驮马高,鞍具也更精致。
李姓首领的乘马配着红绒垫,马头上系着青绸带。护卫的乘马没有绒垫,但鞍旁挂着皮制的箭囊,里头放着水袋,并没有看到箭矢一类的东西。
朱元璋走到分来的马匹边上,摸了摸它的脑袋,马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辰时三刻,商队准时出发。
马秀英坐进了马车,汤和与马二共骑一马,前者以前就练过骑射,再加之在明教从军的经历,马术还算娴熟,一个翻身上马的姿势颇为潇洒。
看得李姓首领眸子一亮。
他只知道这一行人托了掌柜的人情,搭乘这趟顺风车,浑然不知这几人的底细,却没想到还有个身怀武艺的小子。
不过,他心底却是对几人暗暗戒备了起来。
要是普通人还好,商队里有五个护卫,腰里别着环首刀,手里攥着短矛,身上背着藤牌,战斗力可不弱,即便对方人数翻倍也能轻易制服。
朱元璋没骑过马,但他站过桩,桩功中便有马步这一项,所以只是提气纵身坐上去,走了几步便驾轻就熟,活象个战场下来的老兵。
出了濠梁镇,多见湿地与水稻田,路况以土路为主,上头铺设了些碎石。
驮马走在前面,铜铃‘丁铃丁铃’的,护卫分走在货队两侧,眼睛盯着路边的树林。
马二到底是走江湖的,带着女儿逃亡的这段时间增长了不少的见识,靠近朱元璋的马匹低声道:“他们盯着林子,就是怕有‘散匪’躲在林子里抢东西,这群狗娘养的忒阴险。”
“他们也只敢抢一些小商贩吧?象这种拥有武装力量的商队,散匪一跑过来,怕是会被乱刀直接剁成肉酱。”
一路走来,朱元璋也见到了不少挑夫和商贩,其他商队也碰到过,个个都是拿刀带枪,武力值不低,不是有组织的山匪敢动他们?
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穿过密林,果真相安无事。
第一站是五河县,从濠梁镇过去足足有六十里地,商队拉着一堆的货物,还有一辆马车,从早上一直到傍晚紧赶慢赶,也还没瞧见县城的轮廓。
见天色已晚,不宜再埋头赶路了。
李姓首领立马喝停商队,在一片河边的空地上安营,伙计们搭了三顶帐篷,一顶放货物,一顶供男人们歇脚,一顶腾出来让马车上的女眷住进去。
一个老头则在帐篷周围撒了圈草木灰,据说是能防止‘蛇虫鼠蚁’靠近营地。
这老头专司商队的药材生意,懂点兽医,商队里的马有个小病小痛,都靠他调理,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半点没有存在感。
几个伙计捡来些干柴和枯树枝,在营地旁边升起火堆,不一会儿就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晚饭是小米粥配胡饼,就着点腌箩卜。
朱元璋几人也分到了一份,胡饼外皮酥脆,里面夹了点盐,一口咬下去葱香味弥漫在口腔内,再吃上腌好的箩卜,嘎嘣的脆响此起彼伏。
吃饭的功夫,马车上的女眷下了车,他往那边一瞧,三人中间夹着个马秀英,有说有笑的,看起来极为熟稔。
不过一天的功夫,马秀英就彻底融入了女眷当中,朱元璋暗暗佩服此女的社交手腕。
晚饭过后,伙计们去给马匹添草料,汤和吃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也帮着一块干活。
五个护卫商量着分了班,两个守上半夜,三个守下半夜,朱元璋主动请缨,打算添加守夜的串行,“加我一个吧。”
商队那边防着他们几个人,他也同样并未对商队这些人完全放心,安全起见,他们四人当中必定要有一个人出来守夜。
马二年纪大,身体虚弱;马秀英女儿身,手无缚鸡之力;汤和拳脚功夫不差,但就怕遇到高手。
朱元璋内力充沛,一晚上不睡丝毫不影响第二天的活动,而且他完全可以用打坐冥想代替睡眠,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也能立马响应。
李姓首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只是点点头,“你们几个人自行决定,我们没有意见,不过要是真遇上了什么难以抵抗的强敌,我们会优先照顾自己商队的人。”
他决定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生出嫌隙。
“这是应有之义。”朱元璋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也没有咋咋呼呼地展现自己的实力。
夜渐深。
星斗漫天,月华如水流淌。
朱元璋盘坐在帐篷外的一处空地上,守夜的两个护卫一个看着马匹和货物,一个则是在营地转悠。
兴许是守夜太过于无聊了,在营地转悠的护卫开始和朱元璋搭话。
“听老大说,你们要去泗州城?”
“对。”
“你们去哪干啥?”
“走亲戚。”
“哦,看你们这模样应该是走江湖的,你们和那些门派打过交道吗?”
“算是有过交集吧。”
朱元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他,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却半点不介意,反而兴致更高了。
“是哪个门派?”
“丐帮和神拳门。”
“他们啊,丐帮不就是一群叫花子嘛,神拳门我听说过,掌门过三拳挺有名的,可惜多年前被金毛狮王谢逊给杀了,之后就不行了。”
这青年护卫似乎对江湖上的见闻极为感兴趣,借着月光,朱元璋都能瞧见他眼珠子在发亮。
“你和他们比划过吗?我看你脚步四平八稳,也是个练家子。”
“比划过,我喊了一句‘滚’,那神拳门的弟子就立马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青年护卫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信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在吹牛吧?神拳门再怎么差,也不可能让你喊一声滚就被吓成这副模样吧?”
“”
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见朱元璋不吱声,青年护卫还以为他被自己揭穿,在生着闷气,有心想要道歉,但转念一想这人于他而言也就是个过客,又是个爱吹牛的性子,他何必这么照顾对方的心情?
旋即也不做声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接近后半夜换班的时候,愈发深沉的黑夜中陡然亮起两盏大灯,阵阵腥风滚滚而来,一股难言的恐惧突然浮现在青年护卫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