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闻,不问,不动。越国公府,书房。
檀香幽幽,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崔浩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脸色发白,“父亲!出大事了!皇城刚刚传来的消息,新皇新皇他把清风社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还有暗中刊印、售卖那些文章的几家书铺掌柜、刻工,全都抓了!就在午门斩首示众!人头挂了一排!”
他声音发颤,显然被这血腥残酷的手段震慑得不轻。
崔琰手中正在赏玩的一只前朝官窑笔洗微微一滞,他抬起眼,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精光。
“哦?这么快,这么狠”
崔琰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连审问、下狱、走个过场都省了,直接拉到午门砍头示众。这位陛下,行事果然不同凡响。”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若有所思:“看来,他是真的不耐烦了,也根本不在意什么悠悠众口,士林清议。”
崔浩急切道:“父亲,赵渊如此酷烈,视士人如草芥,京城如今已是人心惶惶!我们崔氏树大招风,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要不要联系王公、卢公他们,一起上表,或是在士林中制造些舆论,至少至少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啊!”
“愚蠢!”
崔琰冷冷瞥了儿子一眼,那目光让崔浩心头一凛,立刻噤声。
“应对?上表?制造舆论?”
崔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的假山石,“你看那赵渊,像是会被几份奏章、几句清议动摇的人吗?沈括、周斌他们的下场,清风社的血,还没让你看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这位新皇,和我们以前对付过的任何一位皇帝都不同。他不讲规矩,不按常理出牌,他手里有兵,心里有杀意,行事毫无顾忌。跟他玩文人那一套舆论施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崔浩被父亲的目光和话语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讷讷道:“那那我们难道就坐以待毙?任由他哪天兴起,把我们也当肥羊宰了?”
“等。”
崔琰只吐出一个字。
“等?”
崔浩不解。
“对,等。”
崔琰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眼神深邃,“如果我所料不差郑泰那个老狐狸,应该快要坐不住了。”
崔浩瞳孔一缩,压低声音:“父亲,您是说郑家打算”
“刺杀赵渊。”
崔琰替他说了出来,“郑泰此人,看似稳重,实则性如烈火,最受不得胁迫。赵渊这几日游戏,刮走的钱财里,郑家一系占了大头,他岂能甘心?
登基大典,新皇必然露面,护卫虽严,但总有疏漏之时,也是郑家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他郑家也有死士,也有在宫中的暗桩。这是一场豪赌。”
崔浩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所以我们要等。”
崔琰打断他,“等一个结果。”
“如果郑泰成功”
崔浩心跳加速。
“如果郑泰成功刺杀了赵渊,京城必乱。八十万边军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届时,才是我们崔家,联合王、卢各家,甚至可能拉拢部分军方将领,出面稳定大局,择贤而立的时候。
论声望,论根基,论与各方的关系,谁能比我们几家更适合?”
“那时候,付出的代价会小得多,甚至可能更进一步,虽然是郑家动的手,但他要想拿大头,还得看我们同不同意。”
崔浩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如果郑泰失败了呢?”
沉默了片刻,良久,崔琰才缓缓开口。
“如果郑泰失败那赵渊的威势,将如日中天,再无人可挡。”
他看向儿子,一字一句道:“你立刻去清点我崔氏在京城及附近所有明里暗里的产业、库藏、田契、商股,准备好一份清单,等真的到了那时候,你就将其中七成”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着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不,九成!将其中九成的财产,整理造册,以敬献、助饷、贺新皇登基的名义,隆重地献给赵渊!”
“九成?!”
崔浩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这这怎么可以?!九成家产!那几乎是要掏空我崔氏数百年的积累啊!我们在清河老家的祖产、各地的商铺、田庄这这会让我崔氏元气大伤,几十年都缓不过来!甚至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啊!”
他激动得脸色通红:“父亲,三思啊!就算要破财消灾,五成,最多六成,也足够显示诚意了吧?何至于九成?!”
“你懂什么!”
崔琰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严厉起来,“元气大伤,总好过断送了我崔氏千古基业!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家族传承、学识、人脉、名望,这些才是根本!只要根还在,人还在,总有恢复的机会,不过是蛰伏些年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崔浩面前,目光灼灼:“浩儿,你看那赵渊,是能用寻常诚意打动的人吗?郑泰若败,赵渊的杀心和对世家的警惕将达到顶点!我们若只是不痛不痒地交出五六成,他只会觉得我们还有保留,甚至可能被他视为隐患,直接寻个由头,抄家灭族!”
“唯有一次性,拿出让他都感到惊讶的诚意,才能让他真正相信我们崔家,怕了,服了,再也不敢与他为敌,只求保全家族性命和一线香火。”
他看着儿子依旧难以置信的脸,放缓了语气,“浩儿,记住,存人失财,人财皆可复得,存财失人,人财两空。这是我崔氏千年不倒的生存智慧。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九成家产,就是买我崔氏全族性命的赎命钱!”
崔浩听完,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发冷,却也彻底清醒过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郑重地躬身:“孩儿明白了。孩儿这就去暗中准备,随时等候父亲指令。”
崔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记住,此事绝密,在郑家动手、结果未明之前,我们崔家,就是聋子、瞎子、哑巴。不闻,不问,不动。”
“是。”
崔浩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内,崔琰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他们崔家能不能躲过这次危机,长存下去,就看这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