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没有直接回家。
他兜里揣着巨款,径直拐向了镇子供销社主任老王家的后院。
这五百块钱,光拿着是死的,得换成东西才是活的。
这个点,供销社的大门早就上了锁,但后院的灯还亮着。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屋里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吼声,紧接着是披衣服的窸窣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老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毛,
满脸的起床气,可当他看清门外是秦峰,
特别是秦峰手里捏着的那一叠“大团结”时,那股子火气“噌”地一下就灭了。
“哎呦,是秦二啊,”
老王的腰瞬间就塌了下去,脸上挤出褶子,
“这么晚了,是有啥急事?”他眼珠子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盯着秦峰手里的钱。
秦峰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从那一叠钱里抽出半张大团结,不着痕迹地就塞进了老王披着的外套口袋里。
“王叔,家里急需点东西,这不只能来麻烦您了。给您添麻烦了,这点钱您买包茶喝。”
五块钱!
这可是老王好几天的工资。
老王的脸瞬间笑开了花,一把将秦峰拉进屋里,还顺手柄门带上。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乡里乡亲的,有事吱声就行,搞这些干啥!”
嘴上客气着,手却把口袋按得死死的,
“说吧,要啥?只要仓库里有,叔都给你弄出来!”
秦峰也不客气,报出了一串单子。
“十斤五花肉,要最肥的。”
“两瓶好酒,就要那个汾酒。”
“两块的确良的布料,要带花的,给媳妇和大嫂做身衣裳。再来一块深蓝色的卡其布,给老头子做中山装。”
“大白兔奶糖,来二斤。水果罐头,来两瓶。”
“再来一袋子精面粉,五十斤那种。”
老王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扒拉算盘,越听心越惊。
这一串东西下来,没个百十来块钱根本打不住!
这秦家老二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吗?
哪来这么多钱烧的?
不过老王也是人精,钱进了口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嘴。
他二话不说,披上大衣就钻进了黑漆漆的仓库,
没一会儿就推着个小车出来了,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还格外贴心地给秦峰找了个结实的大麻袋。
“秦二啊,以后有啥需要的,随时来找叔,别管多晚!”
老王把秦峰送到门口,拍着胸脯保证。
秦峰扛着一百多斤重的麻袋,踩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
这麻袋里沉甸甸的,装的哪是吃的用的,分明是他在这个家挺直腰杆的底气!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
秦峰心头一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煤烟味和人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一家人一个都没睡,全围在灶台边上,他爹秦二河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他娘和大嫂缩在角落里,时不时抹一下眼睛。
大哥秦大河搓着手,来回踱步。
奶奶脸上镇静,但眼神却是焦急万分。
李秀芝一看见秦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冲过来,上下摸索着秦峰的身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没事,我能有啥事。”秦峰咧嘴一笑,把肩上的大麻袋往地上一放。
“咣当!”
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这……这是啥玩意儿?”
秦二河掐灭了烟袋,站起身,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发懵。
秦峰嘿嘿一笑,蹲下身解开绳子,象个变戏法的,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爹,这是给你的酒,还有做衣裳的布料。”
“娘,奶,这是精面粉,以后咱家不吃苞米面了,天天吃白面馒头。”
“大哥,这双翻毛皮鞋是给你的,你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秀芝,这布料你拿着,给自己和妞妞还有大嫂都身新衣裳。别舍不得,过年必须穿新的。”
最后,秦峰掏出那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放在已经看傻了的妞妞怀里。
“妞妞,爹给你买糖吃了!”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秦二河、李秀芝、秦大河、奶奶、大嫂五个人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这阵仗,跟过年似的!不,比过年还丰盛!
“老二,你……”秦二河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
“你……你该不是去抢了供销社吧?!”
秦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三百多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爹,您儿子是那样的人吗?”
“老刘那人虽然黑,但也被我说服了,这是老刘补给咱家的貂皮钱,一分不少,一共五百块!买这些东西花了一百二,这儿还剩三百八!”
三百八十块!
秦二河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满地的东西,眼圈红了。
他知道,这钱肯定来之不易。儿子说是“说服”,但肯定冒了巨大的风险。
“好!好样的!”
老头子激动得浑身发颤,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在秦峰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秦二河的儿子,出息了!能顶门立户了!”
李秀芝抱着布料,哭成了泪人。
多少年了,她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更别说给孩子买糖吃。
她看着秦峰,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冷漠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依赖和崇拜。
奶奶虽然说什么,但眼中透出欣慰是藏不住的。
妞妞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进嘴里。
一股浓郁香甜的奶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小丫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含着糖,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爹,甜!”
秦峰抱起女儿,狠狠地亲了一口。
“甜就好,以后咱家的日子,比这糖还甜!”
大家伙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秦峰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破旧漏风的土坯房,墙皮脱落,窗户纸哗哗作响,屋顶还被烟熏得漆黑。
“爹,娘,秀芝,奶,大哥,大嫂。”
秦峰指了指头顶。
“等开春时候,我要干件大事。”
“啥大事?”秦二河问。
秦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把这三间破草房推了。咱们盖新房!盖全村最暖和、最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盖房子?
那可是农村人的终极梦想,也是最大的难关。
“老二,这钱……虽然不少,但盖砖瓦房恐怕不够吧?”
秦二河有些尤豫,
“而且现在砖瓦好买,但这大梁木头……”
这年头,木材是统购统销的物资,尤其是做房梁的大木头,有钱都买不到。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再挣。至于木头……”
他想起了赵大壮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有深山里那片只有他知道的“宝藏”。
“木头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不光能弄来木头,还能让咱们家这房子,盖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爹,钱的事,山人自有妙计。至于木头……”
秦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精光。
“木头的事,也包在我身上。我不光能弄来又粗又直的大梁木,还能让咱们家这新房,盖得名正言顺,风风光光,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