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到了镇上,没急着往收购站去。
他先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年头,供销社就是镇子的心脏,谁家有点大事小情,在这蹲半天准能听个全乎。
他把三张兔皮随手往地上一铺,也不吆喝,就那么懒洋洋地晒太阳。
没过一会儿,几个平时就在镇上混日子的闲汉凑了过来。
“呦,这不是秦二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开始干正事了?”
一个穿着旧棉袄、袖口油得发亮的瘦高个调侃道。
这人叫二赖子,镇上的包打听。
秦峰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半包“大生产”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那是,不能总让家里老头子骂不是?这不,上山碰碰运气。”
秦峰指了指地上的兔皮,
“怎么样?成色还行吧?”
二赖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蹲下来摸了摸兔皮,撇撇嘴:“也就那样,这玩意儿不值钱,顶多换两包烟钱。还得是你哥厉害,听说前两天打了只黄皮子?”
秦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又憋不住话的兴奋劲儿:“你也听说了?我跟你说,那可不是一般的黄皮子!那玩意儿邪乎着呢!”
周围几个闲汉一听有热闹,立马围了过来。
“咋个邪乎法?”
二赖子来了精神,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了。
秦峰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我哥那人不识货,以为就是张好点的黄皮子。
结果拿到收购站,老刘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变种的!说是几百年才出一只的金丝黄皮子!”
“真的假的?”
有人不信。
“我骗你干啥?”
秦峰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横飞,
“老刘当时就把门关上了,生怕别人看见。最后你猜给了多少钱?”
众人伸长了脖子:“多少?”
秦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一脸神秘:“三百!”
“哄!”
人群瞬间炸了锅。
在这个工人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
三百块钱那就是一笔巨款,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我的娘咧,三百块?老刘这是疯了吧?”
“你懂个屁,老刘那人比猴都精,肯出三百,那东西转手肯定能卖更贵!”
“哎呀,老秦家这回是发了啊!”
秦峰看着众人震惊羡慕的眼神,心里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摆摆手,装作一副懊恼的样子:“可惜啊,那钱都在我爹手里攥着,我是一分也没捞着。这不,还得自己出来卖兔皮换酒钱。”
说完,他把地上的兔皮一卷,站起身来:“行了,不跟你们扯了,我去收购站把这几张破皮子卖了,顺便问问老刘还要不要这种货,万一我也碰上一只呢?”
秦峰拎着兔皮,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身后一群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那张价值连城的“金丝黄皮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而且越传越邪乎,有的说那黄皮子成精了,有的说那是皇宫里流出来的种。
此时,收购站里。
老刘正哼着小曲,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那张紫貂皮。
这皮子毛色黑中带紫,针毛尖端还带着一点白霜,那是上好的“墨里藏针”,是紫貂里的极品。
这东西要是拿到南边的大城市,或者是走私给那些倒爷,起码能卖个千八百的。
三十块钱收上来,这简直就是白捡。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老刘的美梦。
“谁啊?催命呢?”
老刘不耐烦地把紫貂皮锁进柜子里,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二赖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刘叔,出事了!”
二赖子是老刘的远房侄子,平时给老刘跑腿打听消息。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老刘瞪了他一眼,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不是天塌了,是秦家那个二流子,在供销社门口到处嚷嚷呢!”
二赖子喘着粗气说道,
“他说他哥卖给你那张黄皮子,你给了三百块钱!现在全镇人都知道了!”
“噗!”
老刘一口茶水全喷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茶缸子差点掉地上:“你说啥?三百?”
“是啊!大家都传疯了,说那是金丝黄皮子,值老鼻子钱了。”
二赖子一脸焦急,
“刘叔,你真给三百了?那你咋跟我说才花三十收的?”
老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坏了。
这秦家老二看着是个混不吝,没想到这嘴这么碎。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被上面知道了,那可就是大麻烦。
这时候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投机倒把还是重罪。
三百块钱的交易额,要是被人举报了,够他进去喝一壶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让懂行的人听到风声,过来查这张皮子,那紫貂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私自收购贩卖珍稀皮毛,那可是要蹲大牢的!
老刘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原本以为秦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给了三十块钱就打发了。
没想到秦二这货竟然倒打一耙。
“这小王八蛋……”
老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必须得把这事儿平了。
不然这谣言越传越广,迟早得引来祸水。
“二赖子,你看见秦二往哪去了?”
老刘阴沉着脸问道。
“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来卖兔皮。”
老刘眼珠子转了转,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你去找两个嘴严的兄弟,在后巷等着。要是那小子来了,别让他进大门,直接带到后头仓库去。就说我要跟他谈谈大生意。”
二赖子看着那张大团结,眼睛发亮,一把抓过钱:“得嘞,刘叔您放心,我这就去。”
看着二赖子跑远的背影,老刘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心里突突直跳。
他摸了摸锁着紫貂皮的柜子,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到了嘴里的肥肉,谁也别想让他吐出来。
秦二那个二流子,要是识相还好,要是不识相,就别怪他心狠手黑。
秦峰拎着兔皮,慢悠悠地走在去收购站的路上。
他当然知道谣言的威力。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谣言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老刘这种做亏心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见光。
只要把水搅浑了,鱼自然就会浮上来透气。
走到收购站那个胡同口,秦峰脚步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感觉到,前面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时候,胡同口总有几个收破烂的,
今天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生面孔在墙根底下抽烟,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鱼咬钩了。
老刘这是坐不住了,想堵他的嘴。
秦峰没有转身逃跑,反而挺直了腰杆,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今天,他就要做一回“贪得无厌”的傻子,让老刘这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自己往坑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