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婳沉默了几秒。
缓缓开口:“音乐是时间的容器。”
“但不是用来存储的容器,是用来测量的容器。像沙漏,像钟摆,测量情感的长度,测量记忆的深度,测量灵魂与灵魂之间的距离。”
斯坦伯格的眼睛睁大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斗。
“那技术呢?”
他追问,“还有那些技巧?音阶、琶音、和弦……那些很多人苦练几十年的东西?”
“是工具。”
付婳说,“像画家手里的笔,像作家手里的笔。没有笔,画不出画,写不出字。但笔本身不是画,也不是字。”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事……工具用得太熟练,就会忘记为什么我们要用工具。”
这话说得轻,却象一记重锤,砸在斯坦伯格心里。
没想到这个少女对音乐有如此见地。
其实,他现在的瓶颈就和付朝朝一样。
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可音乐……音乐死了。
他弹的每一个音都正确,
但连在一起,却成了没有生命的拼图。
“所以你认为,”
他声音发紧,“技巧和音乐是分开的?”
“不。”
付婳摇头,“是水和杯子。没有杯子,水会流走。但人们喝水时,品尝的是水,不是杯子。”
房间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团长和文化局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这个十几岁的女孩,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静秋怔怔地看着付婳。
她想起自己教过的所有学生,
想起他们都是这般日复一日地追求技巧,,
付朝朝在琴房里一遍遍练习《月光》时,也是一样。
她们都缺少了对音乐的理解。
这是从原来就弄错了方向。
斯坦伯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付婳,眼神里有惊叹,有震撼,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谢谢。”
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付婳小姐。你解开了我三年的困惑。”
谈完话,已经是晚上。
斯坦伯格邀请他们一起吃饭。
付婳没拒绝。
斯坦伯格这个老头儿还蛮有意思。
晚饭安排在剧院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这是1985年代京市少数能接待外宾的餐厅之一,
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斯坦伯格坚持要请付婳吃饭,
付霄和付颂川也受邀作陪。
张雯本来不好意思去,被付婳拉住了:“说好的一起。”
长长的餐桌旁,斯坦伯格坐在主位,
付霄和付颂川坐在一侧,付婳和张雯坐在另一侧。
王团长和林静秋也陪坐在末位。
前菜上来后,斯坦伯格又提起了那个话题。
“付婳小姐,”
他放下刀叉,眼神认真,
“我还是希望你能重新考虑。跟我去法国,去巴黎音乐学院。你有天赋,
不是技术上的天赋,是更珍贵的、对音乐本质的理解。
我需要你这样的学生,音乐界也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付婳。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褐色木镯在手腕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起头,看向斯坦伯格,眼神依然平静。
“谢谢您的好意。”
她眼神微动:“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什么路比音乐更重要?”
斯坦伯格不解,“你明明在音乐上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科学。”
付婳打断他,语气坚定,“我想做科研。研究物理,研究数学,研究那些能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斯坦伯格愣住了。
他看向付霄,这位中国军人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支持。
“这是婳婳自己的选择。”
付霄开口,声音沉稳,“我们尊重她。”
付颂川也点头:“小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认准的路,会走得很坚定。”
斯坦伯格看着这一家人,他们都支持她的决定。
付婳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执着。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孩不是叛逆,不是不懂珍贵,
她是真的……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斯坦伯格知道,这个学生他是收不成了。
“好吧。”
斯坦伯格终于放弃,他举起酒杯,“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付婳小姐,我能提最后一个请求吗?”
付婳看着他。
“两天后,剧院有一场中法文化交流演出。”
斯坦伯格说,“我希望你能上台,和我一起演奏《天空之城》。钢琴二重奏——你弹主旋律,我伴奏。”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付婳。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不是收徒,是合作。
是大师对后辈的认可,
也是两个灵魂通过音乐的对话。
付婳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眼付霄,父亲对她轻轻点头。
又看了眼付颂川,大哥眼神温暖。
张雯握了握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
付婳说,“能和您合奏,我荣幸之至。”
斯坦伯格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撼。
他举起酒杯:“为音乐。为自由。为每一个选择自己道路的灵魂。”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光摇曳,映着每个人复杂的表情。
付婳抿了一口红酒,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浓,街灯一盏盏亮起,像通往远方的星火。
这条路是她选的。
她会一直走下去。
至于音乐——就象今晚的烛光,照亮一程,温暖一刻,就够了。
真正的天空之城,还在更远的地方。
而她,终将抵达。
付霄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却安静得反常。
柳姨也不在。
钢琴盖合上了,琴凳摆得规整,
茶几上却不见往日苏雨柔织到一半的毛衣。
“雨柔?”
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付霄走到餐桌旁,才看见压在糖罐下的纸条。
是苏雨柔娟秀的字迹:
“老付:我带朝朝去京郊住几天,散散心,她今天情绪不好,需要换个环境。三天后回。饭菜在锅里热着,记得吃。雨柔留。”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尤豫:“婳婳的事……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付霄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餐桌旁站了很久。
锅里的饭菜还温着,是他爱吃的红烧茄子和米饭,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泡菜,这应该是柳姨准备的,
她总是记得家里所有人的口味习惯。
可这个家,第一次让他觉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