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七)班的教室里多了一样新装置。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
孟川站在讲台旁,面前是一个铁架台。台上横伸出一根绝缘杆,杆端用细线悬挂著一个轻质小球。旁边另有一个相同的小球,固定在同一高度的另一根绝缘杆上。两个小球都镀著一层薄薄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著微光。
“同学们,”孟川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上节课我们认识了电荷,知道了同种电荷相斥、异种电荷相吸。今天我们要问一个更深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问题:
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力,遵循怎样的定量规律?
“仅仅是定性的‘相斥相吸’还不够。”孟川放下粉笔,“就像我们学重力时,不仅要知道苹果会落地,还要知道重力大小与质量成正比,与距离平方成反比。那么电荷之间的力呢?”
他走到实验装置前,用丝绸摩擦过的玻璃棒轻轻触碰两个小球,使它们带上同种电荷——正电荷。
两个小球立刻相互排斥,悬线张开一个角度。
“看,它们互相排斥,悬线张角反映了斥力的大小。”孟川用一把量角器测量角度,“现在,我改变它们的距离。”
他小心地移动其中一个铁架台,使两球之间的距离减小一半。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悬线的张角明显变大了。
“距离减半,斥力增大。”孟川记录下来,“但增大多少呢?是简单的一倍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推导。他在黑板上画出受力分析图:每个小球受到重力g、悬线拉力t、以及电荷间的静电力f。由于小球静止,三个力平衡。
“通过简单的几何关系和三角函数,”孟川一步步演算,“我们可以证明,在小角度情况下,悬线张角的正切值近似与静电力f成正比。”
“所以,张角的变化直接反映了静电力大小的变化。”孟川指向刚才的实验数据,“距离减半时,张角从θ1变为θ2,测量得到tanθ2 ≈ 4tanθ1。”
“也就是说,距离减半,静电力变为原来的四倍。”孟川圈出这个数字,“四倍,是二倍的两倍,也就是——”
“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孟川没有停,他换了一组小球,这次让它们带上不同量的电荷——通过控制接触时间和面积,使一个球带的电荷量大约是另一个的两倍。
重复实验,测量不同电荷量情况下的张角。
数据分析再次指向一个简洁的关系:f ∝ q?q?
“综合起来,”孟川在黑板中央写下完整的比例式:
“这就是库仑定律的雏形。”他说,“不过,我们刚才的实验还很粗糙,只能定性地验证规律。真正精确测定这个规律的人,是十八世纪的法国物理学家查尔斯·奥古斯丁·库仑。”
唐,长安“格物坊”。
王铁锤面前的桌案上,用细麻绳吊著两个小小的、裹着铜箔的桐木球。这是他花了一整晚做出来的,铜箔是从废弃的佛像上小心剥下来的——为此他还偷偷去庙里上了三炷香。
“距离减半,力变四倍。”他喃喃重复著孟川的话,粗糙的手指小心地移动其中一个木球。
当两球距离从一尺缩短到半尺时,悬线的张角确实变大了。但他没有量角器,只能凭眼睛看。
“老周!”他喊道,“你快来看,是不是大了好多?”
账房先生周夫子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确是大些,但要说是不是正好四倍”
“咱们测不准。”王铁锤挠挠头,“孟先生用的是精密的量角器,咱们只有眼睛。”
但他没有放弃。这个铁匠出身的工匠,在过去三年里养成了一个习惯:即使不能完全复现,也要尽量理解。
“不过孟先生说的那个推导过程,”王铁锤盯着那两个微微晃动的小球,脑中回放著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重力向下,拉力斜著,电力水平三个力平衡。”
他忽然拿起一根炭笔,在桌面上画起来。
“你看啊老周,”他边画边说,“假设小球重这么多,”画一个向下的箭头,“悬线这么斜,”画一个斜向上的箭头,“那水平方向的力,”他在水平方向画了一个箭头。
周夫子看懂了:“水平方向的力,就是电荷之间的力?”
“对!”王铁锤眼睛发亮,“而且孟先生说了,在小角度的时候,这个水平力的大小,跟悬线张角的正切?反正是跟那个角的大小差不多成正比。”
他不懂三角函数,但他听懂了核心思想:通过可见的几何关系,推断不可见的力的大小。
“妙啊!”王铁锤放下炭笔,看着自己粗糙的示意图,“原来可以这样。不用直接去‘称’那个力,通过测量角度就能算出来。”
这个认知让他震撼。三年来,他学会了改进工具,学会了应用公式,但今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物理学的精髓,不仅是知道规律,更是找到测量规律的方法。
“老周,”他忽然正色道,“咱们得学学怎么测角度。不能总靠眼睛估。”
周夫子点头:“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前朝传下来的‘矩度’图样,咱们仿制一个。”
这时,坊外传来争吵声。是隔壁绸缎庄的掌柜,一个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老儒生。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王铁锤!”老掌柜在门外喊道,“你们又在捣鼓这些奇技淫巧!圣人之道不修,整天弄这些。”
王铁锤走出坊门,手里还拿着那两个带电的小木球。
“张掌柜,”他出奇地平静,“您看这个。”
他把两个木球靠近,木球微微分开。
“这是什么?”老掌柜皱眉。
“这就是孟先生今天讲的。”王铁锤说,“两个带同种电荷的小球,互相排斥。距离越近,排斥越厉害。孟先生推出来了,这个力的大小,跟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老掌柜一脸不屑:“那又如何?知道了又能怎样?能让你多织一匹绸?多种一亩田?”
王铁锤没有争辩。他只是把木球递给老掌柜:“您自己试试。”
老掌柜迟疑地接过,模仿王铁锤的动作让两球靠近。当看到木球真的自行分开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何道理?”
“这就是道理。”王铁锤说,“孟先生不仅告诉我们有这个理,还告诉我们怎么测出这个理。距离减半,力变四倍——这不是谁说的,是测出来的。”
他收回木球,认真地说:“张掌柜,您读圣贤书,讲‘格物致知’。这就是格物——观察现象,测量数据,找出规律。这不正是圣人所倡吗?”
老掌柜怔住了。他看着王铁锤手中那对简陋的木球,又看看这个曾经大字不识的铁匠眼中那种笃定的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光幕中,孟川正在介绍库仑的原始实验。
“库仑设计了一种精密的扭秤。”孟川在黑板上画出装置示意图:一根细丝悬挂的横杆,一端固定一个小球,另一端有平衡配置;另有一个相同小球固定在旁边。
“他让两个小球带上已知电荷,测量它们之间的斥力使横杆转过的角度。通过校准细丝的扭转系数,就能精确计算出力的大小。”
孟川展示了库仑的实验数据表格,距离变化时力的变化,电荷量变化时力的变化。
“这就是库仑定律的完整表达式。”孟川写下公式,“其中k是静电力常量,它的值取决于单位制的选择。
他在公式旁写下“点电荷”三个字。
“需要强调的是,库仑定律描述的是点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孟川解释,“点电荷是一个理想模型——当带电体的大小远小于它们之间的距离时,就可以近似看作点电荷,公式才准确。”
最后,他总结道:
“这种电荷之间通过电场产生的作用力,我们称之为静电力,也叫库仑力。它与万有引力有着惊人的相似形式——都与距离平方成反比,都与某种‘荷’的乘积成正比。”
“但有一个关键区别:万有引力只有吸引力,而静电力既有吸引力(异种电荷),也有排斥力(同种电荷)。正是这个区别,决定了我们世界的丰富性。”
宋,汴京万象书院。
沈括面前的稿纸已经写满了推导过程。
他按照孟川的讲解,自己重新推导了悬线小球的受力分析。的结论时,他抚掌赞叹:“妙!化不可测之力为可测之角,此真测量之要义!”
但真正让他陷入沉思的,是那个“点电荷”的概念。
“理想模型。”沈括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因实际物体形状复杂、电荷分布不均,故假设其为‘点’,使问题简化。”
他想起了自己研究潮汐时,曾把月亮和地球都看作质点;计算弓弩射程时,曾忽略箭矢的形状和空气阻力。
“原来如此。”沈括恍然,“物理之道,非事无巨细皆究,而是抓其要害,建其模型。模型虽简,却得本质。”
这个认知让他激动。三年来,他一直试图把天幕知识完全“套用”到实际问题上,常常因为细节复杂而困惑。现在他明白了——不必追求完全一致,关键在于抓住主要矛盾。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仆役正在清扫落叶。一片叶子旋转飘落,轨迹复杂。
“若求叶子每时每刻的确切位置,难矣。”沈括自语,“但若只问‘叶子为何落地’,则只需考虑重力,忽略空气阻力、风力等诸多细节,答案自明——重力使然。”
“此即模型之用也!”
“今观孟师讲授,乃知格物之要,不在穷尽细末,而在把握根本。世间万象,纷繁复杂,若事必躬究,则永无了期。故智者建模型,舍次要,取主要,以简驭繁,此乃物理之精义。”
写到这里,沈括停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年的学习,正在发生质的飞跃——从单纯记忆知识,到理解方法;从应用公式,到领悟思想。
这才是真正的“开窍”。
光幕中,孟川开始布置思考题。
“库仑定律与万有引力定律形式相似,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暗示著某种更深层的统一?”
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说:
“同学们,今天最重要的收获,可能不是那个公式本身,而是我们得到公式的过程:从观察现象,到设计实验,到测量数据,到分析推导,最后验证规律。”
“这就是物理学研究的基本范式。它告诉我们:真理不来自权威,不来自臆想,而是来自对自然耐心的观察和严谨的推理。”
下课铃响起。
光幕开始黯淡,但在完全消失前,孟川最后说:
“课后,大家可以思考:如果你生活在库仑的时代,没有精密的仪器,你会如何设计实验来验证平方反比律?有时候,思维的创新比设备的高级更重要。”
万朝天穹下,无数颗心被触动了。
秦,咸阳密室。
公输远对年轻工匠们说:“孟先生最后一问,你们听见了吗?‘若无精密仪器,如何验证?’”
他指著面前简陋的小球装置:“咱们就是‘没有精密仪器’。但咱们可以想办法——用更细的丝线,用更轻的小球,用更稳的支架。”
“最重要的是,”公输远的声音变得深沉,“要学会孟先生那种‘通过测量可测的量,推断不可测的力’的思路。这思路,比任何仪器都宝贵。”
明,南京天工院。
宋应星在院中召集所有研究员。
“今日所学,精髓不在库仑定律公式,”他环视众人,“而在推导过程。观察、实验、测量、推理——此四者,乃格物致知之正途。”
他顿了顿,缓缓道:“从今往后,天工院所有研究,必遵此四步:先观察现象,再设计实验验证,精确测量数据,最后推理得规律。不得空谈臆想,不得迷信权威。”
一位年长的研究员迟疑道:“院正,那经传中所言。”
“经传所言,亦需验证。”宋应星打断他,“若与实验相合,则取之;若不相合,则存疑。真理面前,无分古今,无分圣凡。”
这话说得很重。院中一片寂静,但许多年轻研究员的眼中,燃起了火光。
更多的地方,相似的变化正在发生。
私塾里,先生不再一味要求学生死背经书,而是带着他们观察水滴滴落的规律。
工匠行会中,老师傅开始鼓励徒弟“多试试,量一量,算一算”。
甚至一些开明的地方官员,在审理案件时也开始注重“实证”——虽然还远谈不上科学,但那种“重证据、轻口供”的苗头已经出现。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自己寻找生长的缝隙。
库仑定律本身是重要的,但比定律更重要的,是得到定律的那种方法——那种不盲从、不臆断,老老实实观察自然、认认真真推导规律的态度。
当光幕完全消失时,万朝时空下,许多人没有立即散去。
他们看着自己简陋的实验装置,看着粗糙的记录数据,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真理并不遥远。
它就在两个小球之间,在一根悬线的角度里,在一次次的测量和计算中。
只要你愿意去看,去测,去想。
冬日的风吹过千古,但这一次,风中带来的不只是寒意,还有一种新鲜的、属于理性时代的气息。
虽然还很微弱,但它确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