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的教室之外,那悬浮于万朝上空的光幕之前,却远非“恍然大悟”的宁静,而是陷入了一片更甚于之前的、近乎狂暴的认知地震与思想风暴之中!
“荒谬!!!悖逆天道!!!”
首先炸开的是无数秉持亚里士多德学说(或类似自然哲学观念)的文人士大夫、硕学大儒。他们面红耳赤,须发戟张,指著光幕的手抖如筛糠。
“铁与羽同速而落?滑天下之大稽!此必是妖法幻术!”汉朝一位皓首经师捶胸顿足,“轻重有别,乃天地自然之理!重者趋下疾,轻者趋下缓,犹如水之流下,火之炎上,天性使然!这伽利略何人?蛮夷之邦的狂悖之徒!还有那孟川,竟以奇技淫巧蛊惑后人,颠倒乾坤!”
“邪说!此乃动摇社稷根基之邪说!”另一位大儒痛心疾首,“若轻重无别,则尊卑何存?贵贱何分?这物理学,究是何等妖异之学,专事混淆是非,扰乱纲常!”
儒生们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他们赖以理解世界、构建社会秩序的一套自然哲学隐喻,在这个简单的玻璃管实验面前,显得摇摇欲坠。这比看到电灯高铁更令他们恐惧,因为那至少是“器用”之奇,而这,直接动摇了“道理”之本!
宫廷之中,帝王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嬴政死死盯着光幕中那同步下落的铁与羽,瞳孔收缩如针尖。他不懂什么亚里士多德,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真空”。没有气的空间?还有那“重力加速度”,恒定不变,与物无关?这描述的,是一种何等冷酷、绝对、不以任何事物意志为转移的“天地之力”?
“李斯,”他的声音嘶哑,“将那‘真空’、‘重力加速度’、‘自由落体’悉数记下。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着令方士,设法仿制那透明琉璃管与抽气之物。”他想亲眼看看,亲手验证。这比任何仙丹祥瑞,都更接近他理解的“天地至理”——一种可以被观测、被总结、甚至可能被利用的规则力量。
刘邦则是挠著头,看看光幕,又看看自己随手从案上拿起的一块玉佩和一片帛书碎片,比划了一下,满脸困惑:“这真空是个啥地方?为啥没了气,铁疙瘩和鸟毛就一样快了?难不成平时是‘气’在捣鬼?”他转向张良,“子房,你脑子好使,你说说,这有道理吗?”
张良面色凝重,目光须臾不离光幕上孟川写下的公式和图示。他精于谋略,善于把握事物关联与变化。此刻,那简洁的实验和更简洁的数学表达,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陛下,若此实验为真,则意味着天地间存在一种普遍、恒定之力,支配万物下落。此力之存在与大小,竟与物体本身无关。”他感到一种智力上的强烈冲击,以往许多基于“常理”的推断,似乎都需要重新审视。
刘彻则是被那“加速度””这样的概念牢牢吸引。他好大喜功,崇尚力量与征服。这种可以精确度量、描述“力”与“运动”关系的学问,让他看到了将武力、工程推向极致的可能。“若能掌握此等计算弩箭射程、投石之力、乃至天降陨石之威?”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召太史令、掌天文历法及算术之臣!给朕研习那光幕上的鬼画符!看能否窥得一二玄机!”
李世民紧握拳头,眼中异彩连连。他文武兼备,深知“察物致用”的重要。“真空去除了‘气’的干扰,方见真形,这道理,岂止用于铁羽?”他联想到朝堂纷争、战场迷雾,是否也有很多被“杂气”所蔽的真相。“玄龄,克明,你等以为如何?”
房玄龄长叹一声:“陛下,臣骇然。此学之严谨,推理之精妙,实验之确凿,实开千古未有之眼界。亚里士多德之论,统治千年,竟被一管、一铁、一羽所破。这伽利略与孟川所循之道——质疑、推理、验证——恐才是求取真知之正途。相比之下,我等皓首穷经,争论义理,或许多在虚处着力了。”语气中竟有几分萧索与向往。
杜如晦则更关注实际:“陛下,那‘重力加速度’恒定之论,若属实,则于工程营造、器械制造、乃至行军负重,皆有不可估量之价值!”
朱元璋脸色阴沉,内心却震动不已。他出身底层,对“轻重”有着最朴素的认知。挑担子都知道重的难扛。可现在告诉他,若无“气”碍事,重的轻的落下来一样快?这彻底颠覆了他的直觉。“标儿,”他声音干涩,“你说,若是盖房子时,砖石木料下落之速皆同,那工匠算计承重、搭建顺序,是否就得全然照这‘物理’的规矩来?半点马虎不得?”
朱标也被这实验震得心神恍惚,闻言努力思考:“父皇,儿臣想,恐怕是的。这‘物理学’,似是将天地间许多看似杂乱之事,都归拢到了几条简明的‘律’之下。依‘律’而行,则事可成;逆‘律’而为,则事必败。这或可比比治国之律法,更为根本。”
“更为根本。”朱元璋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是威胁,也是诱惑。
而此刻,在那些并非权力中心,却真正痴迷于探究自然奥秘的古代智者心中,这光幕带来的,却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与曙光!
“妙哉!妙哉!真空一境,尽去浮障,直显本真!此实为格物之极致也!”东汉时期,隐居著写《论衡》的王充若能看到此幕,必会拍案叫绝,与他“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的朴素唯物观,与他对诸多虚妄现象的批判精神,产生强烈共鸣。
“铁羽同坠,竟能如此!竟能如此!”南北朝时期,祖冲之正在潜心计算圆周率,改进历法。他看到那实验,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追求精确、笃信计算、相信天地运行有数理可循的灵魂,在此刻找到了跨越千年的知音。“若能以此等实验之法,验证历法推算,若能测得那‘重力加速度’之确值,天人之际,或可更进一步!”他恨不得立刻找来透明琉璃与抽气工具,亲手一试。
更晚近一些,明朝末年的宋应星,正为撰写《天工开物》而奔波考察,记录各种工艺技术。他见到光幕中那简洁有力的实验,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僵立当场。
“真空去其气阻,乃见真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脸上混合著极度的激动与深深的遗憾,“我观造化开物,多述其然,而未深究其所以然。今见此‘物理’之学,方知万物运作,背后竟有此等统一简括之理法可循!若早得此学,我《天工开物》之篇,又何止于记录形制工序?当可阐发其力学、热学之根基啊!”
他望着光幕中孟川讲解公式的身影,如同望着一座指引迷津的灯塔。那种将复杂现象归于简单定律,并用数学精确表达的思想方法,让他心驰神往。他毕生致力于“贵五谷而贱金玉”,强调实用技术,而这“物理学”,正是将“实用”提升到“明理”层次的通天之梯!
狂喜的不仅是他。各个时空里,那些被主流视为“奇技淫巧”、“匠作末流”的能工巧匠、天文历算者、乃至某些“离经叛道”的思索者,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与激动。他们的探索,似乎终于指向了一个可以验证、可以积累、可以系统化的庄严殿堂,而不再只是零散的经验或被视为“小道”的技艺。
当然,激烈的反对与质疑声浪并未停歇。
“妖术!定是那琉璃管中藏有机关!”
“纵然无气,轻重之物所受天力岂能相同?此说大谬!”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争吵在各个阶层的茶楼酒肆、私人书房、甚至朝堂角落激烈展开。自由落体实验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入思想层面。
光幕中,孟川的讲解已近尾声。
画面定格在孟川收拾实验器材的侧影,然后缓缓黯淡,雪花噪点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