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会试前夜(1 / 1)

高升客栈的天字号房内,烛火摇曳。

窗外,汴京城的更夫刚刚敲过三更,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大多数考生此时要么已经紧张得睡不着,要么在疯狂背诵那些生僻艰涩的古文,试图在明天的考场上用几个没人认识的字来震慑考官。

但在苏轼三人的房间里,空气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个鲜红如血的锦囊。

苏轼的手指还停留在信纸的末尾,那里写着江临特意叮嘱的“答题暗语”,或者说,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写作风格指南”。

“先生这这真的是在教我们考试吗?”

苏轼吞了口唾沫,指著那行狂草念道:

“切记:说人话。”

“欧阳修此人,生平最恨‘太学体’。那些故意堆砌辞藻、用生僻字装高深的,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屎。你们若是敢写那种文章,别等欧阳修刷你们,我先清理门户。”

苏辙和曾巩面面相觑。

当今文坛,流行的就是“险怪”之风。大家写文章都在比谁的字更难认,谁的典故更冷门。可先生竟然让他们“说人话”?

“还有这个。”

曾巩指著信纸下方的三页附录,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这预测的题目也太具体了。

第一页,经义预测:《论语》之“仁”与“礼”。

第二页,诗赋预测:以“春”为题,但忌写花鸟,需写出“道”。

第三页,策论预测:《刑赏忠厚之至论》。

这三道题,每一道都标好了破题的“骨架”。

尤其是策论那一道,江临甚至在旁边用朱砂笔批注了一行小字:

“此题意在考察‘宽仁治国’。若论证过程中觉得缺少古人成例佐证,不妨自己编一个。只要合乎圣人道理,欧阳老头不会查书的,他只会觉得你博学。”

“自己编一个?”

苏轼看着这行字,嘴角疯狂抽搐,“先生这是在教唆我们造假啊!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欺君之罪!”

“哥,你信先生吗?”苏辙突然问道。

苏轼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江临那副永远懒洋洋、却仿佛把整个大宋都捏在手里的模样。

从县试到府试,从改良造纸到预判恩科,先生何时错过?

“信!”

苏轼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从惊疑变成了狂热,“先生既然说欧阳修喜欢‘人话’,那咱们就说人话!先生说可以编典故,那咱们就咳咳,那叫‘灵活运用历史’!”

“快!还有两个时辰天亮!”

曾巩最务实,立刻开始分配任务,“别背那些死书了。把先生给的这三个‘骨架’刻在脑子里!尤其是这策论的逻辑推演,必须背熟!”

这一夜,高升客栈的其他房间里,传出的都是“之乎者也”的背书声。

唯独苏轼这一屋,传出的是奇怪的嘀咕声:

“仁是里子,礼是面子”

“春天不是花,春天是生机”

“尧曰:这人我不杀;皋陶曰:杀了他”

卯时(凌晨 5 点)。

汴京贡院,龙门大开。

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排成了几条长龙。寒风凛冽,吹得灯笼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汁、大饼和焦虑的奇怪味道。

搜身的差役极其粗鲁,不仅要查验身份文书,还要把考生的发髻打散,甚至把大饼掰碎了看里面有没有夹带小抄。

“哎哟!轻点!那是斯文扫地啊!”

前面一个穿着华丽的考生被差役扒掉了鞋子,正在大呼小叫。

苏轼三人排在队伍中间,显得格外淡定。

他们没带小抄——最大的“小抄”已经装在脑子里了。

“子瞻,你看那些人。”

曾巩低声示意。只见周围不少考生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背的都是些生涩拗口的句子,什么“天地之玄黄,宇宙之洪荒”之类的。

“一群只会掉书袋的可怜虫。”

苏轼整了整衣冠,摸了摸胸口那个已经空了的红色锦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优越感。

那是降维打击带来的自信。

“下一个!润州苏轼!”

差役大喊一声。

苏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验明正身,搜身无误。

就在他即将跨入那道象征著鲤鱼跃龙门的“龙门”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弟和师兄。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只有一句话:

“按照先生的剧本,去演这场大戏吧。”

贡院内,号舍如林。

苏轼被分到了“黄字九号”房。这是一个臭号,离茅房不远,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心态早就崩了。

但苏轼浑不在意。他把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心情拿出江临特制的“薄荷提神油”在太阳穴上抹了一点。

“当——”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声,嘉祐二年的会试,正式开始。

两个衙役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走过甬道,上面贴著第一场的考题。

苏轼抬头看去。

当他看清那上面的题目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不是吓的。

是激动的。

只见那木板上,赫然写着第一场经义的题目:

【试论《论语》中“仁”与“礼”之辨】

一字不差!

连标点符号都在先生的射程之内!

苏轼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哀嚎:“仁与礼?这也太宽泛了吧?这怎么写啊?我要的是生僻题啊!”

听着隔壁的惨叫,苏轼强忍着笑意,重新提起笔。

他闭上眼,江临在锦囊里写的那个“答题骨架”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先生啊先生”

苏轼蘸满浓墨,看着洁白的宣纸,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这哪里是考试?”

“这分明就是咱们师徒几人,给这大宋朝廷演的一出双簧!”

笔落,风起。

“仁者,心之德也;礼者,理之节也”

苏轼的字,不再是那种刻意模仿古人的呆板字体,而是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潇洒与从容。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屠榜”行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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