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
欧阳修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临,等待着他对那个“死局”的破解。
那张纸上写的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诛心:“当今科举,士子皆习太学体,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若骤然改制,恐天下士子哗然;若不改,则国无可用之才。如之奈何?”
这是一个困扰了欧阳修很久的政治难题。改,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不改,得罪皇帝和大宋的未来。
江临看了一眼,随手把纸扔回桌上,轻笑一声。
“欧阳先生,您这是把因果搞反了。”
“反了?”欧阳修眉头紧锁。
“您觉得问题出在科举选拔上?错。”江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问题出在源头——教育。”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
“现在的教育,是填鸭。”
江临指著金字塔的最底层,“先生教死书,学生背死书。就像是往一个破麻袋里装谷子,装得再满,那也是个麻袋,变不成播种机。”
“播种机?”欧阳修又听到了一个新词,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
“所谓真正的教育,不应该是‘灌输知识’,而应该是‘启发思考’。”
江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基础教育,教识字、教经典,这是给麻袋打底,没问题。但高等教育,必须教思维、教逻辑、教应用!”
“为什么这道题是死局?因为所有的考生都是‘复读机’。您换了题目,他们只会用另一种方式背书。
“解决之道只有一个——”
江临回过头,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实务策论】。
“科举不该只看谁的文章写得花哨,要看谁能解决问题!考水利,就让他算河堤造价;考刑名,就让他断疑难案件!”
“让那些只会无病呻吟写‘太学体’的废物全部落榜,让能干实事的人上来。只要杀鸡儆猴一次,天下的风向自然就变了!”
“至于士子哗然?”江临冷笑一声,极其狂妄地说道,“那是无能者的哀嚎,听听就算了,何必当真?”
轰——!
欧阳修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痛快!太痛快了!
他这些年在朝堂上憋屈坏了,想改又怕得罪人,想动又怕动荡。但这年轻人一语道破天机:既然是烂疮,那就得剜掉!
“无能者的哀嚎”
欧阳修喃喃自语,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得满面红光,“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江山长此言,简直是振聋发聩!”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竟对着江临郑重地行了一礼。
“江先生,实不相瞒。”
欧阳修直视江临,眼中不再有试探,只剩下坦诚,“老夫正是此次恩科的主考官,欧阳修。”
一旁的苏轼虽然早知剧情,但还是配合地张大了嘴巴,演出了“我好震惊”的表情。
江临则是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站起身回礼:“原来是欧阳大人当面!草民失敬了。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老欧啊,你终于摊牌了,我都陪你演半天了。
“不知者无罪。”
欧阳修摆摆手,此时看江临那是越看越顺眼,“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回京后,定当向官家进言,将这‘实务策论’纳入科举正题!”
说到这里,欧阳修心情大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突然眼珠一转。
“不过”
欧阳修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江临,“江先生理论说得这般通透,不知这手底下的功夫,是否也如嘴上这般厉害?”
来了。
江临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传说中的“还要考考你”。
“大人想考什么?”江临淡定问道。
“文章。”
欧阳修指了指窗外。
此时已是深秋初冬交替,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枯黄凋零,晚风吹过,发出萧瑟的沙沙声。
“古人悲秋,多是伤春悲秋的小儿女姿态。”
欧阳修目光灼灼,“听闻江先生才高八斗,今日老夫便以这‘秋声’为题,请先生作赋一篇。如何?”
苏轼在旁边一听,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作赋?让先生作赋?
欧阳修这老头是不是不知道,自家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拿来主义”哦不,是“梦中得句”?
江临却笑了。
他看着欧阳修,眼神里透著一股极其诡异的同情。
历史上,这《秋声赋》本来就是欧阳修自己写的,而且就在几年后。现在让他提前把这文章写出来,拍在原作者脸上,这算不算是一种由于时空悖论产生的“降维打击”?
“既然大人有命,草民敢不从命?”
江临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
“研墨。”
苏轼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熟练地磨墨铺纸。
欧阳修背着手站在一旁,他是当今文坛盟主,眼光极高。他倒要看看,这个把“太学体”贬得一文不值的年轻人,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江临提笔,饱蘸浓墨。
他闭上眼,酝酿了片刻情绪。
窗外风声呼啸,似乎在为这一刻伴奏。
笔落,墨晕。
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
站在旁边的欧阳修,看到开头“欧阳子”三个字时,愣了一下。
这这是以我的视角写的?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但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欧阳修的瞳孔猛地收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段描写声音的文字,简直神了!从细微的“淅沥”到宏大的“奔腾”,再到具体的“金铁皆鸣”、“衔枚疾走”。
这哪里是在写风声?这分明是在写千军万马!
这种画面感,这种气势,这种对文字的驾驭能力
欧阳修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江临笔下的那些“神灵”。
而江临笔走龙蛇,完全没有停顿。
他写到了秋的肃杀,写到了草木的凋零,最后笔锋一转,直指人心——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当江临写完最后一个字,掷笔于案时。
讲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啸应和。
欧阳修呆呆地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整个人像是一尊石雕。
过了良久。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
欧阳修喃喃念著这两句,眼眶竟然红了。
这写的哪里是秋天?这写的分明是他自己啊!是他这半生宦海沉浮、心力交瘁的真实写照!
“神作这是神作啊!”
欧阳修猛地抬起头,看着一脸淡然(其实是在装逼)的江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江先生”
欧阳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苏轼和书童都吓得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整理衣冠,对着比自己小了二十岁的江临,深深一拜,腰弯到了底。
“此文一出,世间再无写秋之作。”
“欧阳修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