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红妆作甲(1 / 1)

卯时三刻,嘉懿郡主府门前,碎瓷铺路声如裂帛。

按古礼,新妇出阁需踏碎娘家一只青花瓷瓶,喻“岁岁平安”。

可当那尊三尺高的前朝缠枝莲纹瓶被抬出时,围观百姓的抽气声几乎压过喜乐。

这是宫变那年,叛军火烧珍宝阁时唯一完存的御制瓷,去年万寿节才被皇帝赐给裴若舒“压惊”。

沈兰芝攥着帕子,眼看女儿绣鞋要踏上瓶身,忽闻门内清喝:“且慢。”

裴若舒顶着盖头,声音透过红绸稳稳传来:“此瓶曾历劫火而不碎,是吉兆。碎了反倒可惜。”她微微侧身,对礼官道,“取我妆奁里那对羊脂玉镯来。”

玉镯呈上时,晏寒征已下马走近。

隔着盖头与珠帘,裴若舒将其中一只递向他:“请王爷执此镯,与妾身同踏此瓶,若瓶碎,是妾身福薄;若瓶存,便是天意许你我同舟共济。”

满街死寂。这已不是婚礼,是赌誓。晏寒征接过犹带她体温的玉镯,指尖抚过内壁铭文,竟刻着极小的“同归”二字,与他那枚玄铁扳指成对。

“好。”他只说一字,执镯与她并肩而立。两双缀着东珠的婚鞋同时踏上瓷瓶。

“咔嚓”细响,瓶身裂开蛛网纹,却未碎裂!

碎瓷在朝阳下泛着七彩流光,像极了江南疫区那夜,她砸碎金杯时的碎芒。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而懂行的老匠人已骇然低语:“瓶里灌了铁水!这是防刺客的盾!”

此时迎亲队伍后方,真正的“十里红妆”才刚露端倪。

第一抬嫁妆出府时,礼部官员唱礼声都在抖:“御赐前朝《江山万里图》真迹一卷……”那是本该收在内库的国宝。紧接着是十二扇紫檀镶百宝屏风,每扇嵌一种珍稀宝石,拼出大周疆域图。

围观者中混着的各国使臣脸色骤变,这是在昭告,这位王妃连边防要塞的矿藏分布都了如指掌。

但真正让二皇子党羽腿软的,是第三十六抬:一口敞开的红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地契,最上面那张赫然是“西山皇陵东麓三百顷”,正是昨夜被捣毁的私铸兵工厂所在地!地契旁摆着本账册,封面朝外,隐约可见“宇文琝”私印。

“她在抄二皇子家底!”茶楼上,某个官员失手打翻茶盏。

更惊人的是第六十抬:三十六名赤膊力士抬着一座微缩的江南水榭模型,榭中假山流水皆以各色米粒粘成。

模型底座刻字“去岁江南赈灾,共耗粮三十万石,今以此模铭记粒粒皆辛”。

这不是嫁妆,是政绩碑,更是悬在贪官头上的铡刀。

裴若舒的花轿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变故突生。

街边“李记绸缎庄”二楼忽然坠下三口黑箱!

箱子在半空炸开,却不是预想的火光冲天,而是扬起漫天白雾,正是被调包的石灰粉。

人群惊呼掩目时,潜伏在清风茶楼的玄影卫疾射弩箭,将几个欲趁乱冲撞花轿的“乞丐”钉死在地。

几乎同时,对面酒楼窗口飞出数道黑影,直扑花轿顶部!

那竟是江湖失传的“飞爪勾”,专破车轿。电光石火间,轿顶四角机关弹开,射出密如暴雨的牛毛细针,针头淬着裴若舒亲手调的麻药“醉芙蓉”。

刺客如断翅鸟雀纷纷栽落。轿帘微掀,裴若舒盖头未动,只伸出一只纤手,指尖夹着三枚带血的银针,轻轻掷在轿前青石上。

针尾系着红丝绦,在风里飘成三道血痕。

“继续行轿。”她的声音透过轿壁,清晰传入护卫耳中。

此时嫁妆队伍已行至平津王府正街。

倒数第十抬,是口通体漆黑的铁力木箱。

八个壮汉抬得青筋暴起,箱子落地时砸得地砖凹陷。当箱盖揭开,满街哗然,里面竟是座微缩的演武场,三百个寸许高的赤陶兵俑阵列森严,衣甲兵器俱全。

俑底座刻着北疆十七处关隘名称,而兵俑手中长矛的矛尖,皆以寒铁所铸,在日光下泛着幽蓝。

“北疆玄甲军缩略阵图……”有老将颤声,“这是把王爷的家底都搬来了!”

但真正的杀招在最后一抬。那是个仅尺见方的紫檀匣,由晏寒征亲自下马捧起。

匣开刹那,离得近的宗亲们倒吸凉气,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旧契:有三十年前被二皇子母族强占的铁矿地契,有江南水患时被贪官倒卖的粮仓租约,甚至还有几份先太子旧部被构陷的“认罪书”原本。

这不是嫁妆,是投名状,更是开战檄文。

晏寒征捧匣行至花轿前,单膝跪地,亲王跪迎,本朝未有之礼。

他将木匣高举过顶:“吾妻若舒,携此‘家业’归门。自今日起,尔之仇雠即吾之仇雠,尔之山河即吾之山河。”

轿帘终于掀开。

裴若舒搭着他手臂下轿,盖头边缘金流苏扫过他手背。

她接过木匣,转身面向长街,忽然扬手……

“撕拉”一声,她竟当众扯下半幅嫁衣裙摆!

正红云锦撕裂声里,露出内层墨黑的底色。

那半幅红锦被她覆在紫檀匣上,以金簪钉死于王府门前的石狮基座。

“诸位今日见证。”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丸砸地,“凡匣中所载冤屈,三年之内,我裴若舒必逐一昭雪。凡阻我路者……”

她抬手,指向远处二皇子府的方向,虽隔着重帘,那道目光却似能穿透屋宇:“犹如此袍。”

话音落,她执起晏寒征的手,踏过那摊未干的刺客血迹,一步步迈入王府朱门。

身后,十里红妆在日光下蜿蜒如血河。

而石狮基座上,半幅嫁衣红得刺目,像战旗,更像墓碑,埋葬旧日恩怨,也奠基新的王朝。

喜堂内,合卺酒过三巡。

裴若舒借更衣退入内室,迅速拆开发髻,从凤冠暗格取出枚蜡丸。丸中是玄影急报:二皇子私宅地窖的火药已爆,但只燃了三成,有人提前转移了大部分。

“是叶清菡。”她碾碎蜡丸,对镜补上唇脂,“她死前说的钥匙,该派上用场了。”

镜中映出晏寒征的身影。他解下染血的护腕,自怀中取出那对羊脂玉镯,其中一只内壁,竟藏着薄如蝉翼的锁片,形状正与沈兰芝的掩鬓吻合。

“清风茶楼的账册,今早已送入宫。”他执起她的手,将锁片放入她掌心,“父皇看过,已下旨圈禁二皇子。但……”

“但有人会让他‘病逝’狱中,保住最后体面。”裴若舒接话,将锁片按进妆台某处雕花。机括轻响,台面弹开暗格,里面躺着本真正的总账,记录着满朝半数官员与二皇子的往来。

她抚过账册封皮,忽然笑了:“王爷,我们的婚礼,这才刚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而京城另一场无声的剿杀,正随着嫁妆队伍经过的轨迹,悄然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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