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平津王府的新房内,龙凤喜烛爆出一朵灯花。
裴若舒卸下九龙四凤冠,沉重的金饰在妆台上叩出轻响。
铜镜里映出她颈间一道浅红勒痕,那是混乱中某个“宫女”用琴弦偷袭所留,幸得晏寒征及时斩断。
她指尖抚过伤痕,忽道:“叶清菡混在乐师里,击筑的那个。”
晏寒征正解染血的护腕,闻言动作一顿:“如何确定?”
“《鹿鸣》第三章第七拍,她多拨了半弦。”裴若舒拆开发髻,青丝如瀑泻下,“那是前朝宫廷的暗号,意为‘事成即撤’。可惜她没撤成。”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银簪,簪头沾着黑血,“我刺穿了她的筑。”
银簪在烛下泛着幽蓝,是淬了剧毒的。
晏寒征皱眉:“你何时备的毒?”
“大婚前夜。”裴若舒将簪子浸入醋中,嘶嘶白烟升起,“用的是从她那里搜来的‘胭脂泪’。以其人之毒,还治其身。”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玄影的暗号。
晏寒征推开窗,夜风卷进一张带血的绢帕,上面歪斜写着“西郊皇陵”四字,是叶清菡的笔迹。
“她逃了,但留了线索。”晏寒征将绢帕在烛上点燃,“这是要引我们去二皇子的兵工厂。”
“那就去。”裴若舒对镜簪上一支素银簪,那是沈兰芝的旧物,“但不必今晚。让她在皇陵等,等得越久,二皇子越慌。”她转身,烛光在眼中跳跃,“王爷不觉得奇怪?今日那些死士,攻势虽猛,却像在拖时间。”
晏寒征瞳孔微缩。
是了,刺客第一波袭击后,并未全力突破,反像是故意制造混乱,拖延婚礼进程。
他疾步走到西墙,推开暗格里的机括,墙内嵌着的沙漏显示,从遇袭到此刻,正好半个时辰。
“他们在等什么?”裴若舒与他同时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更声刚敲过子时三刻。
几乎同一时刻,京郊驿站。
一队“粮商”正冒雨卸货。
麻袋破裂处漏出的不是米粮,而是泛着冷光的铁锭。
为首汉子擦着汗对驿丞道:“这批精铁要赶在黎明前运进西山皇陵,误了贵人炼剑的时辰,你我脑袋不保。”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骤亮!
玄甲军铁骑如黑潮涌出,为首者高举令牌:“奉平津王令,查私运军械!”那汉子骇然欲逃,被弩箭射穿大腿。火光照亮他怀中掉出的账册,首页赫然盖着二皇子的私印。
新房内,裴若舒推开北窗。
夜风送来隐约的金铁交击声,来自西山方向。
她与晏寒征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
“原来是在等这批铁。”晏寒征扣上软甲,“二皇子在皇陵私铸兵器,需精铁三千斤。今日大婚,京城守卫最松懈,是他运铁的最后机会。刺客拖住我们,是为运输争取时间。”
裴若舒却按住他手臂:“不必亲自去。铁,我们截了;人,我们抓了;现在该让陛下看看,他最宠爱的儿子,在祖宗陵寝里做了什么。”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以左手一种稚拙笔迹写道:“皇陵夜哭,铁器铮鸣,恐惊先祖。不孝子琝泣血上奏。”
写完吹干,塞入一枚蜡丸。
“让玄影将此信‘遗落’在都察院值房门口。明早,自有御史撞柱死谏。”她将蜡丸抛给晏寒征,唇角勾起冷冽的弧,“我们要做的,是趁今夜撬开那俩活口的嘴。”
地牢深处,血腥气混着霉味。
被生擒的两个刺客吊在刑架上,早已血肉模糊。
晏寒征执鞭而立,鞭梢滴滴答答坠着血珠。
裴若舒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
“招了吗?”她问。
“骨头挺硬。”晏寒征甩鞭,又是一道血痕,“只说是江湖亡命,拿钱办事。”
裴若舒掰下一瓣橘子,走到其中一人面前。
那人脸上刺着靛青狼头,是北狄死士的标记。
她将橘瓣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吃吧,最后一顿了。”
死士啐出血沫。
裴若舒也不恼,用绢帕拭去脸上污迹,忽然道:“你儿子在云州慈幼堂,今年该六岁了,左耳后有块红色胎记,像片枫叶。”
死士猛地睁眼,喉中发出嗬嗬怪响。
“二皇子的人没告诉你吧?”裴若舒将橘子放进自己口中,“他们承诺照顾你妻儿,实则你妻子早被卖入暗娼馆,儿子扔在慈幼堂等死。是我的人上个月找到那孩子,正发着高热,再晚半日就没救了。”
她俯身,用染了橘汁的指尖在他伤口上轻轻一点:“现在,你是想带着秘密死在这里,让你儿子真成孤儿;还是招供,换我保他平安长大,读书习武,将来或许还能为你报仇?”
死士浑身颤抖,眼中最后一点凶光溃散。
他哑声道:“我说,但你要发誓!”
“我以平津王府百年基业起誓。”晏寒征的声音在牢中回荡。
一刻钟后,供词呈上。
不仅有二皇子勾结北狄、私铸兵器的铁证,更牵扯出三年前一桩旧案,先太子暴毙,竟是二皇子在药中做了手脚!
裴若舒看着供词上“西域奇毒‘梦别离’”几字,指尖发凉。她想起前世父亲入狱前,也曾出现类似症状。
“原来仇,从那时就结下了。”她将供词贴身收好,看向晏寒征,“这份东西,现在不能动。要等,等二皇子自以为绝处逢生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五更天,雨停了。
裴若舒推开窗,晨光刺破云层。
远处皇陵方向升起滚滚浓烟是玄甲军在焚烧私铸工坊。
而皇宫方向,钟声长鸣,今日必有惊天朝会。
她回身,见晏寒征已卸甲,正对着铜镜处理臂上伤口。
那道弩箭擦伤深可见骨,他却面不改色地洒上金疮药。
“我来。”裴若舒接过药瓶,指尖拂过他绷紧的肌肉。
烛光里,他背上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幅斑驳的疆域图。
“怕吗?”他忽然问。
“怕过。”裴若舒仔细缠好绷带,“怕复仇不成,怕护不住家人,怕重蹈前世覆辙。但现在……”她将脸贴在他完好的右肩,听着沉稳的心跳,“有你在,便不怕了。”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玄影隔门禀报:“王爷,王妃,陛下急召入宫!二皇子在御前反咬,说昨夜刺杀是您自导自演,意图嫁祸!”
裴若舒与晏寒征相视一笑。
来了,最后一场戏。
她换上一身素净宫装,未施粉黛,只将那份供词誊抄一份,塞进太后所赐的凤翎玉佩夹层。
临出门前,对镜将颈间勒痕用脂粉盖了盖,却故意留下三分明显。
“这样才好。”她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轻声道,“让天下人都看看,平津王妃,是从怎样的鬼门关爬回来的。”
晨光熹微中,马车驶向皇城。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沉沉,像历史的车轮。
而裴若舒在颠簸中,轻轻握住了晏寒征的手。
“过了今日,”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宫门,声音轻如叹息,“这江山棋局,该换我们执子了。”
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如同命运敞开了新的篇章。
血与火洗礼过的婚姻,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