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青林镇后,周辰依旧信步北行,时而穿州过府,时而绕行乡野。春日愈深,草木愈发葱茏,沿途景致亦随之变换。自江南水乡的温润,渐渐过渡到湘楚大地的奇崛与苍莽。
这一日,他行至湘西辰州府地界。辰州多山,群峰耸峙,溪涧纵横,云雾常缭绕于山腰,平添几分神秘幽深之气。
此地自古便是苗、土家等族与汉人混居之所,民风彪悍,亦多流传着种种与巫蛊、赶尸、山精野怪相关的奇闻异事。
周辰府城外的一处小镇打尖歇脚。小镇依山傍水,吊脚楼错落有致,街上行人服饰各异,语言交汇,别有一番风情。
他在一家临河的茶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粗茶,几样山野小菜,一边歇息,一边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谈。
起初多是些市井琐事、行商见闻,渐渐地,邻桌几位看起来像是本地行脚商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城西野岭那边,最近又不太平了!”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压低声音道。
“怎么?莫非又是那东西?”另一人接口,神色间带着几分惧意。
“可不是嘛!前几日,隔壁村有两个胆大的后生,不信邪,非要去岭下那片荒废的‘黑苗寨’寻什么前人藏的银窖,结果只回来一个,还疯了,没两天,也咽了气。”
“哎呀,作孽啊!”同桌另一人连连咂舌,“那‘尸王’的传闻,怕不是真的?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闹起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如今城西那边,十里八乡的人,太阳下山就不敢出门了,更别说靠近野岭。官府也派人去看过,说是没什么,可谁信啊?那几个差役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尸王?”周辰心中微动,放下茶杯。 略一沉吟,招手唤来茶博士结账,顺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伙计,方才听几位客官说起城西野岭不太平,不知究竟是何光景?在下途经此地,想往西边去,可有什么妨碍?”
那茶博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听小的一句劝,若是游山玩水,辰州别处尽可去得,唯独城西野岭,尤其是岭下那片废弃的苗寨,千万别靠近!那地方邪性得很!”
“哦?如何个邪性法?”周辰追问。
茶博士左右看了看,凑近些:“那是好多代人以前的事了。据说那寨子原本住的是一支擅使巫蛊的黑苗,后来不知怎地,寨子里的人似乎还搞起了炼尸的勾当,把自己寨子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再后来,一夜之间,整个寨子就死绝了,变成了废寨。
可从那以后,那地方就经常闹‘尸’,尤其是最近几十年,时不时就有进去的人出不来,或者出来就疯癫死掉的传闻。
都说里面养出了‘尸王’,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客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周辰点了点头,谢过茶博士的提醒,留下茶钱,便起身离开了茶寮。
周辰朝着城西行去。若真是炼尸邪术为祸,且已伤及人命,他既然遇上,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更何况,此类邪祟阴秽之物,正是他紫金神力与扶光剑克制的对象,还能收获些信念点。
出了小镇,沿着官道向西,行人渐渐稀少。约莫走了二三十里,前方山势陡然险峻起来,一座灰黑色山岭横亘眼前,便是野岭。
岭下林木幽深,藤蔓纠缠,隐隐可见一些断壁残垣掩映其间,透著一股荒凉死寂之气。即便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那片区域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令人望之生寒。
周辰没有贸然直接闯入古寨。他先是在岭外围着那片废墟区域,以《凌波微步》配合《洞真灵目》,远远地仔细探查了一圈。
他很快发现,那废弃苗寨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残存的石基、木架显示出昔日的规模。在许多尚存的断墙、残柱乃至地面石板上,都刻印或涂抹著一些早已褪色却依然透著邪异的符号与纹路。
这些符咒与他所知的茅山正统符箓大相径庭,线条扭曲诡秘,多以暗红或黑色为主,即便历经风雨侵蚀,仍散发著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秽气息。
整片古寨上空,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灰黑色“尸气”,凝而不散,与周围山林清新生机格格不入。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寨子中心区域的尸气尤为浓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果然有问题。”周辰心中了然。这非自然形成的凶地,而是人为造就的养尸邪窟,且年代久远,积郁深重。
探查完毕,周辰并未立刻动手。对付这等盘踞已久的邪地,尤其是可能涉及巫蛊与炼尸结合的手段,贸然闯入恐有未知风险。需得先了解其根底,知己知彼。
他想起茶博士提及的“黑苗”与“巫蛊”,这辰州地界,苗族聚居甚多,其中不乏真正传承古老的蛊术大家。若能寻到一位通晓内情的苗族老人,或许能得到关键的指点。
周辰离开野岭范围,转而向附近山中的苗寨村落行去。
走访了两三个寨子,询问了些许关于野岭古寨的旧闻,大多苗民闻言色变,讳莫如深,只连连摆手说那是“禁地”、“鬼寨”,不肯多言。
直到他来到一处位于深山溪谷、规模不大的苗寨,在寨口遇到一位正在晾晒草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苗族老阿公。
周辰上前,执礼甚恭,以游方道士的身份,请教野岭古寨之事。老阿公起初也是摇头不语,但周辰并未强求,反而帮忙整理草药,并闲聊起一些医术、草药辨识之道。
他前世阅历与在茅山万法楼的广泛阅读,此时派上用场,言谈间虽不精深,却颇有见地,显露出不俗的见识。
老阿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态度缓和下来。他屏退左右,将周辰引入自己简陋却干净、弥漫着药草清香的竹楼内。
“后生,你打听那‘鬼寨’,是真想去,还是仅仅好奇?”老阿公用略带口音的官话缓缓问道,目光审视著周辰。
周辰坦然道:“晚辈云游四方,略通术法。听闻那古寨有尸王作祟,害人性命,既遇上了,便想管上一管,以免更多无辜遭难。
只是其中似乎涉及贵先人旧事与秘术,恐有忌讳,故而想先请教长者,以免处置不当,或触犯禁忌。”
老阿公闻言,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难得你有此心,且看得出,你不是一般人。那寨子唉,说来也是我苗族一支的耻辱。”
他顿了顿,陷入回忆:“那是百多年前的事了。我们这一支,自古传承巫蛊之术,用以治病、驱虫、防身,与自然万物共存。可那‘鬼寨’的先人,却走了邪路。
他们不满足于此,竟妄想以蛊术操控生死,追求长生或强大的力量。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炼尸的邪法,便将蛊术与炼尸术结合,在自己寨子里偷偷搞起了‘蛊炼尸’的勾当。”
“他们以特制的蛊虫,植入刚死或未死透的尸身之中,以秘法炼制,试图让尸体‘活’过来,变得力大无穷、不畏刀剑,且只听下蛊者号令。起初或许只是为了看家护院,或做些苦力,但人心不足
他们越炼越多,手法也越来越残忍邪毒,甚至用活人试验。寨子里的活人渐渐被尸气、蛊毒侵蚀,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与外界的寨子也断了往来。”
“后来,据说他们真的炼出了一具极其厉害的‘蛊尸’,以百年老尸为基,融入多种剧毒蛊虫,再以秘法反复淬炼,最终成了所谓的‘尸王’。
那尸王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它能通过体内特殊的‘母蛊’,控制寨中其他所有被种下‘子蛊’的炼尸,形成一支不惧生死、不知疼痛的尸兵。”
老阿公脸上露出痛心与恐惧交织的神色:“再后来,就出了大乱子。似乎是那‘母蛊’失控,或是炼尸者被反噬,整个寨子一夜之间,活人死绝,所有炼尸都陷入了某种沉寂,却又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任何活物靠近,都会激起它们的杀戮本能。
那‘尸王’便深藏寨子最核心处,百年来,偶尔会因血气或阴气引动而短暂活跃,害了不少误入者的性命。我们附近的寨子,都知道那是绝地,从不靠近。”
周辰听罢,心中对那“尸王”的底细有了清晰的认识。原来是蛊术与炼尸术结合的产物,核心在于其体内的“母蛊”。
“多谢阿公告知。”周辰拱手道,“依您之见,若要除那尸王,当从何处着手?”
老阿公起身,走到屋内一个陈旧的木柜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递给周辰:“这是我祖上传下的一些‘辟蛊香’的粉末,乃是以数种罕见草药混合特制,点燃后散发的烟气,对大多数蛊虫有驱逐、麻痹之效。
对那尸王体内的母蛊能否起效,老朽也不敢断言,但至少能削弱其对外围子蛊的控制,让你少受些杂兵干扰。你小心收好。”
周辰郑重接过,再次谢过。
老阿公又道:“尸王虽被蛊虫驱动,但其力量根源仍是尸气与阴煞。切记,莫要被它缠住,那东西不知疲倦,力气耗尽前不会停歇。”
辞别老阿公,周辰返回野岭外。此时日头已偏西,山林间光线渐暗,那古寨散发的阴森之气似乎更浓了几分。
直接来到古寨边缘。取出老阿公所赠的辟蛊香粉,以内力逼出一点火星点燃。香粉燃烧,释放出一股略带辛辣苦涩的青色烟气,随风缓缓飘向寨内。
周辰静立等待,灵目全开,仔细观察。只见那青色烟气所过之处,弥漫的灰黑色尸气似乎微微紊乱,寨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极其轻微、仿佛虫蚁躁动般的“沙沙”声,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有效,但不足以惊动核心。”周辰判断。这辟蛊香主要是为了清理外围可能被尸王操控的普通炼尸,以及干扰其对子蛊的精细控制,为直捣黄龙创造条件。
身形一动,《凌波微步》展开,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入废弃的古寨之中。
寨内残破不堪,倒塌的屋架、破碎的瓦罐、生锈的器具随处可见,到处都覆盖著厚厚的尘土与枯败藤蔓。那些诡异的符咒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森。
周辰灵觉全开,洞真灵目扫视四周。能察觉到在那些残垣断壁的阴影深处,以及地下,蛰伏著许多微弱而冰冷的“存在”。它们似乎受到了辟蛊香烟气的压制,显得沉寂,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他步履轻盈,速度却极快,朝着寨子中心尸气最浓郁的区域疾行。很快,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似乎是昔日的寨中广场。
广场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以巨大青石垒砌、形似祭坛的建筑,虽然也已残破,但大体结构尚存。
祭坛周围,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形,也有兽类。而在祭坛正上方,一具高大魁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