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车马辚辚,直奔宁荣街而去。同时快马加鞭,往荣国府递了拜帖。
帖子送到贾政手里时,他正坐在书房捏着眉心发愁。
夫人还在佛堂跪经赎罪,如今小姨子登门,见不到人象什么话?传出去说荣国府连亲眷都怠慢,脸面往哪儿搁?
尤豫半晌,只得亲自赶去荣庆堂请示贾母。
“让她们来便是。”
贾母端坐榻上,眼皮都没抬,语气却轻巧得象在挑今日点心的口味:“你去安排,带薛姨妈去佛堂见一面。顺便——把她们一家都安置下来,就住梨香院吧。”
她顿了顿,眼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光:“千里迢迢从金陵过来,岂能让他们风尘仆仆又无处安身?咱们贾家,可不能失了体面。”
那眼神一闪,幽深如古井。
王夫人倒了,赖家塌了,荣国府这座将倾的老宅,如今全靠她掏私房钱填窟窿。
现在,金砖砌墙的薛家自己送上门来——
她恨不得直接修一道金桥,把薛家银库搬进荣国府后院!
就在这一刻,刚拐进宁荣街的薛家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仿佛背后有蛇信舔过脊梁骨。
“哇!那不就是毅三哥的府邸?!”
薛蟠扒着车窗惊呼,眼睛瞪得滚圆。
车内,薛宝钗与薛姨妈同时探首望去——
朱门九重,飞檐刺天,门前肃立十馀铁甲亲兵,刀鞘泛寒,杀气隐隐。
一座秦国公府,竟是由旧王府改建,气势压得旁边荣国府像缩了脖子的老狗。
“夫人,到了,荣国府。”
车夫低声提醒。
二人步下马车,尚未站稳,薛蟠已挠着头嘀咕:“怪了……同是国公府,咋差这么多?咱家以后要是也能住这种宅子就好了。”
门房本想呵斥这乡巴佬不懂规矩,可一听“毅三哥”三字,立刻闭嘴赔笑:
“爷有所不知,秦国公府原是庆王府旧邸,规制自然高出一头。”
话音未落,周瑞家的已迎了出来,脸上堆笑,再不见昔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主子被禁佛堂,她也早没了倚仗。
“夫人请随奴婢来,太太已在后头等着了。”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沉闷。
薛姨妈心知肚明,也不多问,只紧紧攥着帕子。
佛堂门前,两姐妹相见,一个形容枯槁,一个泪如雨下。
“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
抱头痛哭声尚未停歇——
神京上空风云骤变!
九边八百里加急快报破空而至:
草原狼烟滚滚,蒙元铁骑集结二十万众,前锋已动,箭在弦上!
乾清宫内,元康帝手握战报,脸色铁青。
“父皇,九边急奏已证,此次蒙寇倾巢而来,沿途游骑不断导入,总数或将逼近三十万!”
太上皇负手立于丹墀之上,目光如炬。
“贾毅的忠勇大营呢?练得如何?”
“十万精锐已整装待发,粮草器械齐备,只等一声令下!”
这些日子,贾毅几乎以营为家,日夜督训,只为这一战。
“命他即刻启程!”
太上皇沉声下令,“另,召义忠亲王出城相送。”
元康帝心头一震。
义忠亲王,是他早逝兄长之子,多年蛰伏,如今竟要与贾毅相见?
父皇……意欲何为?
但他旋即一笑,摇头作罢。
如今的贾毅,可是他亲手提拔、誓死效忠的心腹猛将。
何惧之有?
而此刻,贾毅刚踏进家门,手中筷子还未碰到饭碗——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国公爷!圣旨到——”
还没来得及坐下扒两口饭,圣旨就到了——即刻出征。
宁荣两府的人全都赶到了秦国公府,连薛家那刚踏进门、屁股都没坐热的,也匆匆赶来送行。
“三哥,千万保重啊!”
“蒙元那些蛮子凶得很,你可别手软!”
“三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众姑娘围在旁边,眼框泛红,声音都在抖。
“三爷,您多加小心!”
秦可卿跪坐在地,指尖微微发颤,替贾毅系着铠甲上的玄铁扣。一滴泪砸在冰冷的护心镜上,碎成几瓣。
贾毅低头看她,咧嘴一笑:“傻丫头,我出征多少回了?哪次不是毫发无伤地回来?”
他一一安抚完众人,忽然俯身凑到秦可卿耳畔,嗓音低哑:“等我凯旋,给我生个带把的。”
秦可卿浑身一颤,脸颊烧得通红,只敢轻轻“恩”了一声,象是被风吹落的叶,轻得几乎听不见。
“毅哥儿……”贾赦站在人群后,声音沉了几分,“活着回来。”
他盯着贾毅的背影,心头却翻起惊涛——怎么每次他想对二弟动手,这小子就要出征?老天爷是专门拦着他不成?
如今更不敢轻举妄动了,生怕哪个御史参本上去,惹了忌讳,真把这命硬的儿子折在北疆。
“走了!”
贾毅翻身上马,赤兔长嘶一声,铁蹄踏起尘烟。亲兵列阵,刀戟如林,浩浩荡荡踏出宁荣街。
神京城外,官道尽头。
义忠亲王负手而立,衣袍猎猎。身旁站着太子陈远,面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贾毅——是皇爷爷眼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为什么,这次出征,偏偏让这个堂哥来送?难道……皇位的风向,要变了?
义忠亲王瞥了眼太子,嘴角微扬,不语。
他有太上皇撑腰,储君之位,十拿九稳。
“踏踏踏——”
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微震。
贾毅来了。
“秦国公!”义忠亲王立刻换上笑容,大步迎上。
“你?”贾毅勒马停步,眉峰微蹙,“怎么是你来送?”
眼神一冷,杀气未散的将领,连亲王都心头一紧。
“皇爷爷吩咐,本王特来相送。”义忠亲王连忙解释,语气谦和得不象话。
贾毅目光一扫,越过他,落在太子身上。
——站队已定,不动如山。
太子陈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这亲王平日高傲得象只鹤,如今却巴巴地讨好一个武夫?
可他不敢笑出来。
贾毅是他父皇保住皇位的关键棋子,动不得,更惹不得。
“秦国公!”太子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孤代天下黎民,谢你为国出征!愿你旗开得胜,犁庭扫穴,扬我大干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