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园。
暖房里,那盆被精心伺候的君子兰,叶片上溅了几滴墨,像是受了玷污的美人。
龙傲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將那两截断掉的紫檀狼毫摆在一起,仿佛在拼接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他的动作很稳,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儒雅,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丝温润,只剩下烧尽一切后的死寂。
龙七还跪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的颤抖已经平息,取而代顶的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他知道,先生此刻的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可怕一万倍。
“他不是在跟我下棋。”龙傲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未说过话,“他是在用我的人,我的钱,我的地盘,办了一场魔鬼的盛宴。”
他没有看龙七,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坐在废弃工厂里,欣赏著十二块屏幕同时燃烧的年轻人。
“我小看他了。”龙傲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懊悔,只有一种近乎病態的,被激发出的兴奋,“我以为他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猛虎,没想到,他是一条会用瓷器碎片,割开你喉咙的毒蛇。”
他站起身,走到龙七面前。
“起来吧。”
龙七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抬头。
“去告诉朱雀,让『幽灵』停下所有行动。”
龙七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先生!我们不报復了吗?我们”
“报復?”龙傲笑了,那笑容让龙七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用火烧他的仓库,用锤子砸他的场子?那是莽夫的手段。对付一条毒蛇,你不能跟他比谁的拳头硬,你要找到他的七寸,然后,一击致命。”
他伸手,轻轻拂去龙七肩上的灰尘。
“他以为,他贏了吗?”龙傲的眼神,变得幽远而诡异,“他以为,用我的人,打我的脸,就能让我方寸大乱?”
“他错了。
“他最在乎的,不是『华韵』,也不是霍家那点家当。”龙傲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报纸的头版,落在“涅槃基金会”那几个字上。“他在乎的,是他亲手搭建起来的那个『家』,是那个叫柳如雪的女人,是那个傻乎乎的妹妹,更是那个被他当成『涅槃』的,叫念念的孩子。”
“他想用这个基金会当我的坟墓,那我就把这个基金会,变成他的屠宰场。”
龙傲的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残忍。
“传我的话。”
“游戏,回到原点。”
“我要那个叫念念的『素体』,完好无损。”
“至於其他人”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森然,“我要让叶凡亲眼看著,他想保护的一切,是怎样在他面前,一样一样地,碎掉。”
“让他,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废弃工厂外,十几辆黑色麵包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回来。
车门打开,钱四海等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个个滚了下来。
他们身上混合著汽油、菸灰和血腥的味道,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一夜之间,他们从锦衣玉食的商人,变成了放火行凶的暴徒。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坠落,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精神。
他们看著站在仓库门口的叶凡,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著敬畏、绝望和一丝诡异依赖的复杂情绪。
这个男人,是魔鬼。
但现在,这个魔鬼,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仓库里,没有审问,也没有威胁。
只有十几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麵,和乾净的毛巾、热水。
钱四海捧著那碗面,滚烫的汤汁烫得他满嘴起泡,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眼泪混著鼻涕,大滴大滴地掉进碗里。
他不是饿,他是劫后余生。
“叶先生”吃完最后一根麵条,喝乾最后一口汤,钱四海把碗放下,声音嘶哑地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回家。”叶凡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凡笑了笑,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明天一早,你们会发现,龙家被烧掉的那些產业,会多出一些新的主人。”
他看著钱四海:“钱老板,你在纺织业做了半辈子,龙家那个走私布料的黑仓库,明天开始,就是你的了。里面的货,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他又看向那个做建材生意的周老板:“周老板,龙家那个囤积倒卖钢材的货场,你比我懂行,以后,你来管。”
叶凡每点一个人的名,就“赏”给他们一处原本属於龙家的產业。
地上的“慈善家”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操作?打劫了龙家,然后把战利品分给他们?
“叶叶先生,我们不敢要啊!”钱四海的脸嚇白了,“这这是龙家的东西,我们拿了,就是把催命符贴在脑门上啊!”
“你们现在脑门上贴的,不是催命符吗?”叶凡反问。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龙傲给你们的,是狗粮。”叶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他高兴了,多赏你们两根骨头。他不高兴了,隨时可以把你们宰了下锅。”
“我给你们的,是活路。”
“从今天起,你们为我做事。赚了钱,我七,你们三。你们不再是龙家的狗,你们是我叶凡的刀。刀,就要有刀的样子。”叶凡的眼神变得锐利,“龙傲那边,你们不用管。他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我让他用整个龙家来陪葬。”
霍振南和秦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杀人诛心。
叶凡这已经不是诛心了,他这是把龙傲的心挖出来,掏空,然后塞进自己的东西,再缝合好,让这颗心,为自己跳动。
他不仅要贏,他还要把敌人的军队,收编成自己的敢死队。
霍家大宅。
夜已经很深了,客厅里只留著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叶凡回来的时候,柳如雪正抱著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已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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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想把她抱回房间。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惊醒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回来了?”看到是叶凡,她才鬆了口气,眼里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
“嗯。”叶凡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沉默。
“我下午去逛街了。”柳如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给念念买了一条新裙子,给如霜买了一盒她最喜欢的巧克力。我还给你买了一件衬衫。”
她看著叶凡,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我总觉得,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像沙滩上盖的城堡,看起来很漂亮,可一个浪打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柳如霜穿著一身睡衣,揉著眼睛跑了下来,怀里还抱著睡眼惺忪的念念。
“姐夫!你回来啦!”柳如霜打了个哈欠,“念念做噩梦了,梦见一个没有脸的凶老头,要抢她的棒棒。”
念念在柳如霜怀里,小脑袋拱了拱,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他还想摸我的头”
柳如雪的心,猛地一紧。
叶凡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著念念那张带著一丝不安的小脸,心中的那片柔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抱过念念,轻轻拍著她的背。
“不怕,有姐夫在,谁也抢不走你的棒棒。”
柳如霜凑过来,像个邀功的孩子:“姐夫,你放心!我已经教了念念『疯丫头自卫术』第一式——猴子偷桃!再有坏老头敢来,保证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
一句童言无忌的玩笑,却让餐厅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叶凡抱著念念,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鎧甲,是『华韵』,是霍家,是秦武。
而他的软肋,就在他的怀里,在他的身边。
距离霍家大宅三公里外的一处高楼天台上。
一个穿著迷彩作战服的身影,如同雕塑般,趴在天台的边缘。
“幽灵”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接通了耳边的通讯器。
“说。”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漠。
“先生有新命令。”朱雀的声音,从电流中传来,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残忍,“放弃所有资產目標,游戏升级。先生说,他要亲手撕碎叶凡的鎧甲,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一无所有。”
“目標?”幽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第一个目標,热身。”朱雀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带来的快感。
“那个咋咋呼呼,不知死活的妹妹。”
“柳如霜。”
“先生要她,再也笑不出来。”
幽灵掛断通讯,重新举起瞭望远镜。
镜头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动,越过霍家大宅的围墙,越过园,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客厅里。
锁定了那个穿著皮卡丘睡衣,正手舞足蹈地逗著念念,笑得没心没肺的身影上。
“目標確认。”
幽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猎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