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镜流首次中断了挥剑训练,直到天黑,负重长跑都未能完成。
她再一次过度透支身体,昏迷不醒。
祁知慕为她脱下器具,抱起她小小的身躯,感受那几乎消失的微弱呼吸。
“你真不怕把她活活折磨死啊……”
“见过将军。”
“唉……”煞风长叹了口气。
苍城仙舟祁家世代从军,从无任何人辱没先人荣光。
上述传闻,连他这个身在曜青的将军都有所耳闻。
却不曾想,祁家后人从小接受的特训如此令人惊悚。
别说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就连刚入伍尚未经历过征战的云骑,都百分之百吃不消。
“将军到访,可是有要务吩咐?”
煞风看向镜流的不忍目光,祁知慕权当没看见。
“主要来看看你的状态,丹鼎司的担心应了验,迄今为止,超过五百万苍城幸存者出现魔阴前兆。”
话及此处,煞风神情染上一抹沉重。
这些人多是年龄较大的,而其中…也包括祁知慕。
住在人迹罕至的洞天深居简出,如何能不让人担心。
“这场劫难对超过六百岁的人来说太过残酷,以致精气神俱乱陷入梦魇,诱发魔阴。”
“截至目前,其中几十万人的前兆成了现实,已被十王司冥差与判官接引入灭。”
“少部分五百岁左右的人,同样难免魔阴……”
祁知慕默然:“请将军放心,我没事,请问找我的次要目的是?”
煞风将隐秘情报分享:来自玉阙的监察报告。
苍城毁灭后,曜青便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航线,也是孽物最多的航线。
巡征不会休止。
“曜青失去云骑剑首,仅凭持明龙尊防不住更为强大敌人,在选拔出新的剑首前,我不能轻易离开仙舟出征。”
煞风这么说,祁知慕内心了然,也颇为理解。
巡猎令使不同丰饶,身为仙舟将军的他们,一举一动必须要对数千亿仙舟生命负责。
哪能象倏忽随心所欲,将丰饶孽物联军视作削弱仙舟力量的耗材,根本不心疼。
祁知慕望向怀中眉头紧蹙、小脸布满痛楚的少女。
半晌,他道:
“再给我一月时间罢。”
“不至于,半年。”煞风也知道,祁知慕几乎失去了所有。
现在,他只有怀中的徒弟了。
别看训她时不留情面,可不难看出对她的在乎。
再者,用半年时间调理心态更为稳妥。
“无妨,就一个月。”
“…既然你坚持,那我便不多言。”
祁知慕点点头,话音一转。
“另外,将军,帮我将这孩子的信息导入云骑军。”
“…她才十三岁!”
“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打算让她先进预备军。”
“那就好。”煞风松了口气。
虽说不是没有十多岁孩子上阵杀敌的案例,单说祁家后人就有不少。
可镜流在苍城罗难前连武器都没摸过几次,就算经过特训,不到俩月能有什么战力?
“我会吩咐人安排好,你的徒弟,我放心。”煞风就此离开。
……
屋内灯光明亮。
屏风后,热气蒸腾。
镜流手腕和脚踝一片血肉模糊,与衣物粘连在一起,惨不忍睹。
祁知慕没有立刻将她放入药浴。
这种程度的透支和损伤,单纯浸泡吸收效率太低。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针囊展开,长短不一的银针闪铄着寒芒。
仙舟众医典之一的行针术,研究丰饶力量与魔阴身时学会,有前世知识打下基础,于他而言并无太大难度。
双指捻起一枚三寸长针,祁知慕眼神专注,找准穴位落针。
第一针刺入头顶百会穴,提神锁气。
随后是手三里、足三里、曲池、合谷……
祁知慕动作不慢,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轻柔的捻转。
不同于治病,这是为打开镜流因极度疲劳而闭塞的脉络,保持与丹腑气口的畅通无阻。
与传统武侠玄幻小说类似,得益于丹腑的存在,仙舟人拥有炼气的能力。
极少数人,能够修出御控武器的真气。
祁知慕从小就修出了真气,存于神识中,即可通过直接方式御控大量武器。
而云骑军可通过将神识接入大椎、阳关等一线穴道的方式,御控少量工造司巧器。
巧器通常为飞剑,可一瞬间施展开来,势如惊风疾雨,杀敌百米外。
当然,不论是哪种方式,对目前的镜流来说还非常遥远。
随着银针入体,原本面色惨白如纸的镜流眉头微微皱起,身体无意识抽动了一下。
待数十枚银针全部落下,她原本冰凉下来的四肢开始微微发热,皮肤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深红。
祁知慕微微点头,小心翼翼避开那些银针,抱起镜流。
药液早已备好,散发着充满生机的气息。
将镜流缓缓放入木盆,只留头部和肩颈在水面上。
药液接触皮肤瞬间,那些被银针激发的穴位仿佛一张张贪婪大口,疯狂吞噬水中药力。
原本碧绿的药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
祁知慕站在一旁,时刻观察镜流面色,不时调整银针深浅,以此引导药力修补肌肉最深处的撕裂和骨骼暗伤。
少女眉宇间逐渐舒展,原本紧绷痛苦的神情慢慢转为安详。
祁知慕眼中严厉早就烟消云散,拿起软毛巾轻轻擦拭镜流额头冒出的虚汗。
“现在的苦与痛,是为了能让你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迅速变得更强……”
他看着桶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低声喃喃。
师父无法永远压制魔阴,不能一直陪你上战场。
指不定某个瞬间后,未来的路,你便要自己走下去。
以及……
——杀死师父。
煞风将军的担忧并没有错。
出现魔阴前兆的苍城幸存者,包括了祁知慕在内。
只不过,他以深度触犯仙舟不赦十恶律法为代价,使用了压制魔阴的禁忌方式。
没有杀死倏忽前,他会对抗魔阴,以长生种的身份尽可能活下去。
半个时辰后,桶中药水彻底化为清水。
祁知慕熟练收针,也关闭玉兆记录,将裹着浴巾的镜流抱回房间换上睡衣。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
转过身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徒弟,熄灭灯光离开,只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