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幕,阮梅双手并不算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在这一刻,她多么希望,祁知慕把所有对老师的怨与恨释放而出。
可是,没有。
他没有表情,像停止了思考,身体不曾散发过任何情绪倾向的气场,呆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深夜,祁知慕迈着僵硬的脚步抵达酒窖,取走所有三年份以上的梅花酿,回到竹屋窗边。
坐在那里机械性地打开酒坛封口,抱起来仰头就喝。
一坛还没喝完,他身上就呈现出了醉酒才有的状态。
可他没有停,接连喝下两坛后,面无表情的面庞兀自浮现出一抹笑容,缓缓起身。
阮梅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可万万没想到——
祁知慕折返回了医疗室,在中控台面前停下。
没有任何动作停顿,没有任何迟疑,开始编写曾经使用过的编程。
“不、不要……”
阮梅忍不住低咽发出哀求声。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那终究是过去的记忆,不会为她停留与改变。
对祁知慕而言,不仅仅重拾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崩塌与绝望,也重拾了亲自剥离自我的无边痛苦。
直到现在,阮梅还是没能从祁知慕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怨与恨。
求求你,说点什么……
好吗…?
似是她的哀求穿越了时空与星海,开始剥离记忆的青年垂眸,低喃自语。
“如果没有酿出三年份以上的梅花酿该多好……”
“如果老师没有救活我多好……”
“如果老师…没有把我捡回去,该多好……”
“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老师不开心……”
光照下,祁知慕的影子缓缓蠕动,竟是完全缩入了他的身体里。
一种孤绝寂聊的气息,悄然将他笼罩在内。
望见这番变故,阮梅瞳孔骤然紧缩。
她见过某个派系的命途行者,知晓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
在这一刻,祁知慕踏入虚无的阴影,成为了一名自灭者。
自灭者往往具备相同的共性:他们的种种存在属性,躯体、认知、记忆…都会在自灭的旅途中逐渐消亡。
有些人的皮肤变得象是腐烂的枯木,布满伤痕和孔洞。
有些人的内分泌系统开始错乱,不分快乐与痛苦,变得对一切麻木。
有些人失去了记忆,有些人丧失了感官……
他们仿佛被某种存在剥夺了生命的意义,只能在梦境和幻觉中不断看见自己的身影,消失在一处地平线尽头的黑洞。
她在混沌医师临床案例中,见过那样的自灭者。
刚踏入虚无阴影的自灭者基本看不见显著征状,与正常人无异。
想要达到那个严重的地步,会有一个不可逆的渐进过程。
阮梅嘴角透出浓浓的凄然。
多么讽刺?
祁知慕快死了,却因为处于自灭过程早期,不会死得那么难看。
可这样死去,就不难看了吗?
“明明不是你的错……”
都是老师的错,都怪老师……
剥离记忆的痛苦,就如同那一年。
只是对于心死的人来说,全都无所谓了。
祁知慕等待期间,抬头看一眼确认进度,抽出白纸开始书写着什么。
一张贴在中控台,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探寻遗忘的记忆。
最后一张,阮梅看不清写下的内容。
他忽然怔住,手中的笔颤了颤,最终从指尖松落掉下地面。
“这是…?”
“为什么心脏好难受……”
抓着那张纸回到窗边,祁知慕发现了地面的梅花酿,心中冒出一股强烈冲动。
——喝掉它。
——喝完它!
不多时,一滴不剩。
他取过一旁悬挂的中阮抱在怀中,弹响杂乱的旋律。
阮梅口腔中,逐渐多出了一丝甜腥味。
喝了梅花酿可以让心情变好,哪怕是喝到完全醉过去,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已经明白这一点。
可祁知慕的心情没有变好,弹响的弦音满是寂聊,哀惋孤伤。
…是了,虚无的力量。
他已经是自灭者,又怎会受到梅花酿特殊效果的影响?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拨动丝弦,直到意识沉寂,所有动静消失。
天漏不知何处补,地卑转觉此生浮。
狂暴雨幕联合黑暗,将竹屋彻底吞噬。
醒来之后,祁知慕将旧日伤痛尽数忘却,只剩对满地狼借的疑惑不解。
阮梅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看见他昨夜写下的内容,听到他接着弹响的旋律。
那段旋律有点耳熟…是了!
阮梅壑然抬头,她送祁知慕中阮时,后者曾经弹响过一次。
只有一次。
时隔一百几十年,终于补齐了词。
词与曲天衣无缝交融。
祁知慕神色不觉间变得沉郁,嗓音低沉。
“岁至清秋,空庭叶声收,孤盏未眠,等一人回首。”
“三载忆梦,却不曾开口,终逃不开绝望与哀愁,告别了守候……”
“灼情酒一杯入喉,知音何求,寸断在心头。”
“醉把执念寄月,遥问君知否。”
“只一眼执念未休,旧岁如流,君只身远走。”
“叹情深不知,爱复水难收……”
“又至深秋,长夜路尽头,一壶饮尽,盼故人回首。”
“情之已久,终不曾开口,却逃不开痴念与旧愁,告别了守候……”
“灼情酒一杯入喉,离人何求,寸断在心头。”
“醉把赤诚寄月,遥问君知否。”
“只一念相知如咒,陌路依旧,不见君回眸。”
“叹情深不知,爱化成虚有……”
“灼情酒千杯入喉,离人难求,寸断谁心头……”
“醉罢天下为守,敢问君知否?”
“这一生蓦然回首,生死等侯,君可愿相守?”
“叹情深已知,爱终成携手……”
一曲终了。
阮梅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字字不提,句句不离。
头一次,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人类,却并不完整。
她对爱的理解可能错了,又或许…没有错。
她知道家人的爱,知道老师的爱,却从不懂得,来自学生的爱。
更不知晓——自己何时对祁知慕诞生了爱。
恍惚间,外婆的模糊话语在记忆深处响彻。
“阿阮呀,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啊……”
……
今天既是圣诞节又是星期四,这种又能请哈基幻吃kfc,又能送圣诞礼物的好日子不多了,希望大家好好珍惜机会,送一送手头免费的用爱发电,否则——
哈基幻用图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