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屋进入祁知慕的研究室,略作查看,馀清涂发现所有设备的数据都已被格式化。
指尖在操作面板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选择复原。
进入内部折叠空间,看见里面的某些东西,心头发堵。
即将老死的祁知慕,定然是躺在火化台上,孤独等待生命抵达尽头吧。
或许…仅有那只橘猫陪他走到了最后,将他送别。
退出折叠空间,馀清涂不知不觉来到酒窖。
看见墙角整齐摆放的几十个酒坛,她面露疑惑,下意识走上前,开启其中一坛的封口嗅了嗅。
酒香轻溢,带着梅花独有的气味。
一年份…绝对是一年份的酒!
祁知慕酿造的梅花酿函盖了1-6年份,每种她都尝过,各有风味,印象极为深刻。
可他已经离世二十年,这一年份的梅花酿,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
馀清涂想起祁知慕的人偶造物,想起它说的某句话。
以祁知慕的记忆为源动力……
所以,是它在遵循主人留下的指令,年复一年替他酿酒,最后……
寄送至阮梅那里?
一切壑然贯通。
馀清涂心底陡然窜起一股无名妒火,牙关不自觉咬紧。
“小混蛋,死了都还惦记她,可她又何曾对你——”
话说一半,馀清涂咽下即将从齿缝中钻出的后续字眼,颓然一叹。
傻子,痴儿。
她转身离开竹屋,走向阮梅的家。
整座宅院干净到一尘不染,连庭院里的树下,都看不到半片复盖薄雪的落叶。
馀清涂眉宇忍不住跳了跳。
好个以祁知慕记忆为源动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想立即一巴掌拍碎祁知慕那人偶的冲动,油然而生。
不过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毁掉人偶又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小家伙也不会希望她这么做,说到底,阮梅是他最敬重的老师。
也是他深埋心底、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用情至深的人。
“我倒要看看,当你得知一切时还能不能象现在这样平静,阿阮……”
若好友本就无情,那便罢了。
若她也有情,祁知慕的死,还有留下的种种,足以让她坠入深渊,尝尽种下的苦果。
“观察那么久,也该出来了吧?”馀清涂转头,目光直直投向廊柱旁的阴影。
“馀清涂女士,我并无恶意……”
一身大紫长裙的身影缓缓浮现,双手轻提裙摆,优雅欠身。
“我叫黑天鹅,流光忆庭的忆者。”
“你是他什么人?”馀清涂并不关心她的来历。
“25年前,我是祁先生一位病人的家属,也是他的朋友。”
“20年前,我是陪伴祁先生走到最后,深深爱着他的人。”
“现在,我是承载他绝大多数记忆、立誓永远铭记他、守护他的人。”
黑天鹅不卑不亢,如是回答。
馀清涂这才微眯双眼,认真打量起对方。
“馀清涂女士,我想,对祁先生来说,你是他心中第二在意的人,故而,不必对我怀有…敌意。”
“想说醋意可以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忆者。”
“失礼了。”黑天鹅也不否认。
“告诉我,他离开人世前最后那几天,是怎样的…?”
“请自行查看。”
黑天鹅轻点额间,指尖亮起光晕迅速形成一枚忆泡,飘向馀清涂。
对于眼前这位天才,她其实没太多可说的。
若非看出馀清涂对祁先生的真实情感,她本不打算主动靠近。
馀清涂接过忆泡,毫不尤豫接收其中记忆。
以她的能力,并不担心黑天鹅耍手段。
当忆泡中的过往画面浮现眼前,馀清涂立即失了神,许久未曾言语。
好半晌,她才平复好情绪,面露复杂。
“无论如何,谢谢你能够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黑天鹅小姐。”
得知祁知慕安宁离去,并非孤单等死,糟糕的心情总算得到些许慰借。
也算认可黑天鹅对祁知慕的感情,以及保存这些记忆的资格。
黑天鹅轻轻摇头,用柔和的语气抛下重磅炸弹。
“祁先生的记忆中,隐藏着一些关于他和阮梅女士的特殊过往。”
“您作为祁先生敬重的前辈,又是阮梅女士的挚友,或许有权知晓,若没有兴趣,我也不强求。”
“哦?”
馀清涂目光一凝,祁知慕与阮梅的特殊过往?
难道是当年那件,让她始终觉得不对劲的事……
“把他的记忆都…罢了,我只要那段过往的全部前因后果。”
馀清涂本想要祁知慕的所有记忆,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拥有?
说是祁知慕生命中第二在意的人,也不过是占了相识时日足够久的便宜。
真要较真起来,连面前的黑天鹅都不如。
在祁知慕生命的最后几日,黑天鹅为他做的事情,对他的陪伴,她都通过忆泡看在眼里。
如果是伪造而出的记忆,绝无瞒过她的可能。
黑天鹅再次拿出一个临时忆泡,却没有第一时间脱手。
“馀清涂女士,这段记忆带来的痛苦,贯穿了祁先生的一生……”
“我本打算永远将它埋藏,之所以愿意告知你,原因非常简单——”
黑天鹅语气中多出了抹不容置疑,极为认真地补充道:
“祁先生在我心里是完美的,在那段过往里,错的从来不是他。”
“你在替他打抱不平?”馀清涂有些意外。
“不错。”
说完,黑天鹅将忆泡送出。
馀清涂默默点头,并做好心理准备。
饶是如此,当得知那段过往的一切真相,还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阿阮,你一定会后悔的。”
馀清涂低声自语,任由手中忆泡消散。
再看向黑天鹅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善意。
若没有她,这段往事或许会随祁知慕的离去彻底埋葬于记忆长河中,永远不会被触及。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可惜,我不能做。”馀清涂叹息。
“理解,我只是不愿馀清涂女士心中的祁先生,染上不该有的污点。”
黑天鹅躬身一礼,身形逐渐淡去,融入光影间。
“那么,告辞了。
馀清涂返回竹屋,望着满室空寂怅然长叹。
从今日起,她便住在这里。
直到亲眼看见某个人后悔的那一刻为止。
从今日起,馀清涂再也没有探望过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