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沉入那些曾被大脑过滤、此刻却清淅浮现的记忆中,祁知慕终于明白,那股似曾相识的暖意从何而来。
是儿时母亲的怀抱。
没有烦恼,没有忧虑,可以安心睡去。
祁知慕整个人放松下来,嘴角扬起时隔157年的微笑。
被封藏许久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尽数涌回。
原来是这样……
就这样吧。
“只怜悲喜君不见,只叹情缘各两边。”
“朔风卷雪吹花落,过往纷纷乱心弦。”
“道不尽万语千言,唯剩记忆空缱绻。”
“终是孤梅遍寒岁,寻不回当时少年……”
祁知慕双眼即将阖上的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渗入地面。
“克拉丽丝,谢谢你陪我到最后一刻……”
我该走了。
珍重。
克拉丽丝注意力还在祁知慕念的诗句上,冷不丁听到感谢的下一秒,察觉怀里的他失去了呼吸。
她双臂发颤,将祁知慕的脑袋轻轻挪到自己双腿上。
他脸上带着干净的笑,象个终于卸下一切防备,沉入梦乡的孩子。
他走得那样安详。
克拉丽丝视线模糊,泪水大颗滚落,坠在祁知慕脸颊上。
手指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哽咽着发出沙哑的嗓音。
“…你差点又当了骗子……”
明明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不用提前庆生。
结果呢?
终究还是没能活到175岁。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多留一会儿,多感受一点我给你的温暖?
克拉丽丝弯腰低头,前额轻轻抵住祁知慕额间。
夜,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克拉丽丝双唇微动,在祁知慕冰凉的唇上留下一吻。
指尖抚过他闭合的眼睑,缓缓直起腰肢。
就在这时,祁知慕年轻的容颜开始褪去,逐渐恢复成白发苍苍、面容安详的老者模样。
夜,还很漫长。
克拉丽丝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祁知慕身上,抬头看向星空。
她多么希望不久前,祁先生亲口对她说——
死后会化作一颗星星,在星空上一直注视着她。
谎言至少能寄托情感,不是么……
克拉丽丝抱着祁知慕,就这样直至黎明。
朝阳驱散长夜,为历经寒霜的万物带去温暖光芒。
晨晖洒在竹屋前的两人身上,却无一人能感受到暖意。
“生命是一座迂回的迷宫,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然出现,停在数米之外。
听到熟悉的话和陌生的女声,克拉丽丝缓缓抬头,目光黯淡,却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沉默。
她早就知道,自己被选中了。
之前能够看见过去记忆的虚影,便是最好的证明。
“你想记住他,记住他的生平吗?”
“我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克拉丽丝反问。
“在你愿意现身前,人们将无从知晓你的存在。”
“就象人们看到黑天鹅前,从不知道天鹅不止白色一种?”
“就象那样。”
“我明白了。”
“你是否愿意用尽你的一生去收集记忆?”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为此放弃肉身,接受自我的异变?”
“我愿意。”
“如果有一天你不复存在,你会给世界留下什么?”
“我的记忆,那里有过去的种子,它会在未来重生。”克拉丽丝如是回答。
瞬息间,一道瞥视穿越星海,落在了她的身上。
“欢迎添加流光忆庭,克拉丽丝小姐。”
有些记忆锁碎而温暖,有些记忆宏大而浩瀚。
有些记忆像宠物一样温驯,有些记忆则象猛兽一样难以控制。
当克拉丽丝成为忆者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变得安静而平和,仿佛汹涌的海浪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叫我黑天鹅吧。”
在抵达重逢的那一日前,人们向来认为过去就是永别。
天鹅不止白色,道别或许也不一定是永别。
那位引导她的忆庭成员点了点头,身影随即淡去,悄然离开。
克拉丽丝…不……
黑天鹅眼中那份只为祁知慕保留的温柔,此刻愈发深沉。
无数记忆碎片绕在她身边旋转,最终消失不见。
它们并非消失,而是成为了一颗种子。
人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现在与未来,却无人知晓,其实大家都在走向过去。
“祁先生,我终于能将你铭记于心…以永恒为期限。”
黑天鹅抱起祁知慕,双脚离地飘回竹屋,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葬于梅下,归于尘土。
这是他的遗愿。
竹屋内的折叠空间入口仍处于掩藏状态,但黑天鹅已经能够毫无阻碍进入其内。
在那里,存放着祁知慕为自己准备的永眠之所。
“喵……”
看见小橘,黑天鹅脸上闪过哀伤。
“…你也在啊……”
她把祁知慕的躯体小心放下,小橘跳上来,用脑袋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
“喵……”
它的声音在发颤,它在难过。
黑天鹅深呼吸,将祁知慕的遗物带来:一件大白褂,一把中阮。
将大白褂细心折叠,随中阮一同安置在他的身旁。
做完这些,她凝视着那张苍老容颜,怔怔出神。
“对不起,我做不到与你一样坦然接受命运……”
“对不起,我取走了你的记忆,只为自私地将你永远留在心里……”
“如果你有来生,来生还能相见,我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句,好久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黑天鹅悬浮在激活键前的手指,终于轻轻落下。
入口开启,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
目视祁知慕的身躯缓缓送入其中,她闭上了眼睛。
闸门关闭,火焰在内部燃起,彻底吞没祁知慕的身躯。
亲手送别所爱之人,大概是世间最痛苦的事。
但无论多痛苦,她都会做完这一切。
…因为,她已经拥有关于他的一切。
对祁先生而言,今日是大寒,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
几小时后,黑天鹅捧着骨灰盒,出现在后山顶那株老梅树前。
正值晌午,冬日照耀着漫山梅花,景色恍如梦境。
“你原本…是打算今天采摘梅花的吧……”
终究是错过了。
安葬好祁知慕,黑天鹅为他立起一块石碑。
沉思许久,最终发出饱含复杂的叹息。
指尖虚划,碑面上浮现五个字。
风大了些,裹落片片梅花瓣送往石碑前。
橘色身影从后方蹿出,匍匐于石碑之下。
一人一猫沐浴着暖阳守候在此。
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