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馀寿命:11时01分37秒】
“…提前预祝你生日快乐……”
竹屋台阶上,克拉丽丝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盒递向祁知慕。
此刻的少女本该面带笑容,可她的嘴角却象被什么压着,怎么也扬不起来。
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唇边弧度却只能无力向下。
“放心,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用提前。”
“…祁先生是个大骗子,我怕你又骗我。”
“你这丫头,好歹给我这个快175岁的老头些许信任。”
祁知慕失笑,双手接过礼盒。
眼神征询克拉丽丝,得到她轻微点头确认后,现场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散发着梅花清香的香囊,一条围巾,一件手工织的毛衣。
祁知慕目光顿了瞬,神色越发柔和。
“…谢谢你的贺礼,克拉丽丝,我很喜欢。”
原来少女前段时间的所为,是为了今天。
只道人生无常。
多是遗撼天注定,多是情分无福受。
祁知慕清楚,他不能给少女承诺,也不可以给。
因为他要老死了。
“看看尺寸合不合身……”克拉丽丝低声道。
祁知慕不假思索脱去外衣,将毛衣往身上套。
非常合身。
重新披上外衣,正要开口,克拉丽丝却忽然靠近,温柔替他系上围巾,又将香囊轻轻挂在他腰侧。
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香。
“天可真冷,多亏有你的贴心礼物。”
“骗子,你的身体明明早就感知不到气温变化了……”
“是啊,早就感知不到了,但是呀,丫头……”
视线对上克拉丽丝双眼,祁知慕握住她的手复上胸膛,语气轻柔而温和。
“这颗还未停止跳动的心脏,现在很温暖。”
克拉丽丝怔怔看着那双深褐色眼睛,曾令她忍不住沉沦的温柔尚在,从未变过。
可如今直面这抹温柔,她却只能强忍哽咽。
“在这颗星球,每年的这几天,星空总是最美最清淅,抬头。”
“祁先生是不是想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人死了不会变成星星,只是人们借物寄托情感的一种说法,你看那边——”
克拉丽丝抬起头,眺望祁知慕指向的位置。
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幕,在深湛的夜色里静静闪铄。
星尘边缘晕染着淡蓝与青绿,凝成一条静止的光河,没有流星划过,也没有星星突然黯淡。
宁静,祥和,美丽。
克拉丽丝看得出神。
记忆中,似乎从未有过象现在这般,抬头静静观望夜晚的星空。
更不知道,原来星空可以这么美。
“是不是特别好看?”
“恩…很漂亮……”克拉丽丝无意识点头。
如果祁先生不是即将老死,今夜一起坐在竹屋前看星星,该多么美好浪漫。
“祁先生,我想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好。”
少女依在祁知慕肩头,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他的味道。
两人静静望着星空,许久都没有说话。
“祁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从小到大、平淡的、惊险的、不幸的、美好的、只要你愿意讲,我都想听……”
她想记住更多他的事迹。
若可以,想要铭记他的一生,甚至…他的所有记忆。
除了母亲,她只有祁先生了。
可再过不久,祁先生就会彻底离她而去。
他什么都不会留下,唯独记忆不一样。
母亲说得对…除了记忆,她们一无所有。
“我的故事啊……”
祁知慕语气轻幽,不自觉回首过去种种。
都说人临死之前,会出现走马灯现象,在脑海里快速回放自己的一生。
可他现在还没到时间,却还是看见了许多。
“从我有记忆起,故乡便是一片战火,人们过着客走他乡,颠沛流离的日子……”
“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我的父母也许早就死了,又或许活得久了些,我不知道。”
“我是被人当成备用食粮抓走的,饿极了的人找不到食物,同类往往便会成为食物。”
“末日残酷,为了活下去,没有对与错,只有人性的迥异。”
“我跟一群孩子,还有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人,被锁在不同笼子里,大概持续了十多天。”
“那期间,不少备用食粮染上多种致命生化病毒,反而因祸得福被丢掉,不用担心被同类当食物。”
“至于往后能活多久,谁都没资格去奢求,有一天是一天……”
克拉丽丝本就沉重的心,又被这些话压得发堵。
她深刻明白,祁先生为何如此敬重他的老师。
把一个人从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拉出来,理由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
无人之地,一座庄园坐落此处。
阮梅放下手中观察用镜片,抬起寡淡面庞看向天花板。
连深埋地下的实验室都能隐隐听到雷声,可见外界雷势有多惊人。
瞥了眼试验台上的失败品,习惯性命令她的‘阿慕’将之清理。
可当看见那张面无神采的熟悉脸庞,馀清涂临走前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心底没来由地,产生几分罕见烦躁。
阮梅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受了那句话的影响,稍一思忖,将情绪归因于研究进度停滞。
“…出去走走罢。”
乘升降梯离开地下实验室,厚重大门刚开启,一道惊雷便撕裂了漆黑的天空。
暴雨如瀑,倾盆而下。
阮梅脚步一顿。
似乎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
不…她见过。
无数记忆画面闪铄,最终定格在一百几十年前。
第一次遇见阿慕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深坑边缘,垂眼看向那个蜷缩在腐尸堆里的小家伙,目光淡漠。
她记得小家伙那双眼睛——
麻木、空洞。
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注意到她后,多出了一丝近乎错觉的微光。
光在彻底黯下去之前颤了颤,凝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很轻很轻的……
释然、与担忧。
是的,担忧。
并非担忧他自己即将死去,而是担忧她会象他一样,染上致命病毒。
他大抵是认了命,却不想见到有人象他那般痛苦。
雷声震耳欲聋,雨点有种势必吞没世界的趋势,拼了命往下坠。
“你想活下去么?”
声音很轻,在雷雨中微不可闻。
然而,小家伙深灰色的嘴唇缓缓蠕动,发出无声的音节。
“…想……”
于是,她让阿慕活了下去。
不曾想时光荏苒,近169年眨眼而过。
忽然想起这些,心底竟萌发出想见他一面叙叙旧的念头。
不过没几秒,念头就被掐灭。
阿慕出师百多年,如今在…在何处来着?
他似乎没有同她说过。
罢了,研究还远未到可以停下的阶段,没必要联系。
以他的头脑,虽比不上闻名寰宇的学者,至少带动一方普通世界文明的生物科技,应当轻而易举。
教给他的知识足够解决凡人所有不治病症,也包含延寿至少八百年的多种方法。
他说过想活下去。
如今才过去百多十年,还远不到需要她操心的时候。
“泡个澡,便继续研究罢。”
阮梅步履平稳,朝浴池温泉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