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敬你一碗。”
祁知慕放下酒坛,端起碗一饮而尽。
龙晶暂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跟着仰头喝干。
“一晃四十几年过去…你还是那么年轻,真羡慕长生种……”
“你比起九年前也没太大变化,另外,我不是长生种。”祁知慕又将酒倒满。
“也对,连我都能靠医美来保驻容颜,你这神医肯定有更多手段,可惜就是不往外售卖。”龙晶惋惜道。
祁知慕不接话,举碗示意。
碗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痛快!”
龙晶一抹嘴角,露出酣畅的表情。
“我说老祁,你是不是看出我快死了,所以才舍得搬出这梅花酿?”
“……”这回轮到祁知慕怔住。
没等到回答,龙晶也没细看他表情,只当他是默认,自顾自说下去。
“去年没来你这里拿药,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了……”
“当初人为增寿留下的苦果,我不想再继续承受下去,活过336岁,苦果吃足247年,我累了。”
“哦,应该严谨点,204年。”
毕竟找到祁知慕之后,他的药让自己安稳过了43年。
公司高管,石心十人之一,风光无限又如何?
深夜时分那万蚁噬心般的痛,只有自己清楚。
“…抱歉,涉及丰饶命途的力量,我无能为力。”祁知慕喟叹。
“嗐,我来这里可不是听你道歉的。”
龙晶感慨地灌了口酒,象是自言自语:
“偌大个公司,甚至存护令使都无计可施,你却能治标,足够牛逼了,老祁。”
“我今天来是同你道别的,等死可不是我的作派,我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日子。”
“死前能喝上你最宝贝的佳酿,无憾。”
“公司内部尔虞我诈,无数人盼着你犯错,充斥着你死我活的斗争……”
“终于明白你为何选择隐居山野图个清静自在,不用整天提防冷箭,也不用操心手下几十上百万号人生计,真好。”
“我真的好累,老祁…可翻遍通讯录,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朋友,都找不到,哈……”
“所以在死之前,我厚着脸皮来找你了。”
“我想,就算神医祁知慕先生不拿我当朋友,至少也是个可以诉苦的对象。”
“听孤独一生的病人讲述心病,也算医生的职责,你说对吧?”
“……”祁知慕不语,只帮龙晶添酒,静静倾听。
他并不否认龙晶的某句话。
朋友与病人之间,龙晶在他这里是后者,是平等的各持所需关系。
他给龙晶药物抑制痛苦,龙晶用职务便利为他做重要的事,仅此,再无人情往来。
但此时此刻,龙晶是朋友。
男人之间的友谊,往往并不需要什么铺垫。
“老爹老娘死得早,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他们为了养活刚满11岁没多久的我,去偷、去抢、最终惹上硬茬子……”
“那世道早就没了秩序,拳头大就是规矩。”
“我杀了那些人为爹娘报仇,为了不留后患,我一把火烧掉所有,连几个比我还小的孩子都没放过……”
“本来我也会死的,却被个瞎眼女人救了。”
“公司的人抵达时,我毫不尤豫签了卖身契,从那以后拼了命往上爬。”
“因为我知道,只有爬到更高的阶层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事实上,我也算做到了,可现在回首过去,发现自己留下的只有一片狼借,甚至狼狈,呵呵……”
“你可能觉得我矫情,可我还是得说,从那个救了我的瞎眼女人死在面前开始,真正的我应该也死在了那时。”
“我没来得及说喜欢她,爱她、娶她……”
“我答应过她的…我答应过她的……”
“要带她去走遍银河,治好她的眼睛前,会成为她的双眼,带她看遍无数美景。”
“可是我失约了,哈哈哈——”
“故事很俗套,对吧,可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是个成功者,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年迈不顾一切查找续命的方式,只是不愿意接受失败的自己就那样死去。”
“…我现在看清了,老祁。”
“我已将名下所有财富,都捐给了那些象我故乡一样动荡的世界,了无牵挂地去找她。”
“只是啊…过去那么多年,她早就离开,不会等我了吧……”
祁知慕垂眼,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觉得没资格评价。
唯一能够共情的,便是童年时代的苦难经历。
“…在命运的岔路口,我比你幸运一点。”
“说来听听?”
“快死在腐尸堆里时,老师把我捡了回去,不同于你口中的瞎眼女人,她是很厉害的生物学家。”
“你每年寄出去的东西,就是给你老师的?”
“是。”
“那确实比我幸运,至少你没有留下遗撼。”龙晶不知是哭还是笑,毫无形象仰头灌酒。
祁知慕嘴唇微微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闭眼。
比起龙晶的遭遇,他劝不动老师这事,能算什么遗撼?
可为什么?
心突然好疼、仿佛被人徒手穿透胸腔,紧紧捏住跳动的心脏。
一些极为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闪回,痛得人难以隐忍。
看不清…全部看不清。
“龙晶。”
“恩?”
“我和你一样,也为自己选好了日子。”
“难道你……”
“对,寿限将至,没几天可活,其实这才是我换梅花酒招待你的原因。”
龙晶愣愣看着表情平静的祁知慕,好半晌,失声一笑。
“吝啬的老东西,快死了才舍得拿出平日宝贝得跟什么一样的好酒。”
“你不也是,快死了才想起来做善事,把家当全捐出去。”
“哈哈哈,确实。”
龙晶先是大笑,随后缓缓收敛,认真问道:“所以,还有几天?”
“大寒那日。”
“嘿,我比你早一天,但这样一来,我们都没办法送对方一程了。”
“今日道别,无憾。”
“也是,不过老祁,你为什么对这个世界不再留恋,真没有留下任何遗撼?”
“正因为没有遗撼,才不留恋。”
“这就是看透生死的医生吗…算啦,干了这碗!朋友!”
人生或长或短,却总是匆匆,很多人都没能来得及道别。
但至少,这两个友谊仅有半天的老男人,今日能对彼此道声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