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说来就来的雨,也说走就走。
阳光穿透云层,坑洼积水表面变得波光嶙峋。
祁知慕收起油纸伞,轻轻甩去水渍,脱下沾满污泥的鞋子,换了双干净的凉鞋。
“快去将衣服烘干吧。”
“恩。”
有过雨天送母亲来治病的经历,克拉丽丝换好鞋,轻车熟路行入竹屋,激活摆放在固定局域的特殊‘烘干机’。
据说是祁先生闲遐时捣鼓出来的,懒得起名字,干脆就直接叫烘干机了。
暖风钻入衣裙,顺着肌肤循环游离,带走雨水留给肌肤和长裙的湿意,形成肉眼难以察觉的淡淡气雾。
另一边,祁知慕回房随意换了身衣服,习惯性披上大白褂,走入治疔室。
疗程已至尾声。
少女灵动的身影停驻祁知慕身旁,望向治疔舱内的亲人,十指不自觉交错,作祈祷姿势。
“安心,一切正常。”
待疗程倒计时归零,医疗舱门自动开启,杜兰德缓缓睁开双眼。
看到熟悉与陌生的面孔,眼中茫然稍减。
“…克拉丽丝…还有这位先生……”
“母亲!”
克拉丽丝小心扶起杜兰德,激动地拥住母亲,但很快回过神来,小脸充斥着愕然。
“母亲,您…不记得祁先生了?”
“祁先生、祁先生……”杜兰德仔细回忆,不太确定道:“…是帮我治病的医生么?”
见状,祁知慕眼底闪过凝重。
对上少女略有些惊慌的视线,给了她一个隐晦眼神。
“杜兰德女士,请容我为你的大脑现状进行检查。”
“好的。”
将相关仪器电极贴至杜兰德脑袋,祁知慕激活检查程序。
无数克拉丽丝看不明白的信息在显示屏上浮现,祁知慕没有错过哪怕一个标点符号,尽收眼底。
几分钟后,他关闭仪器,取下众多电极。
“杜兰德女士目前状况有些小意外,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请放心,两个月后,您的失忆症定能彻底治愈。”
“哎,好,劳烦您费心了。”
杜兰德虽记不起祁知慕,却能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
“你们可以回家了,预计24天后再来复诊治疔。”
杜兰德对24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反应。
克拉丽丝不同,见母亲这样的反应,脸上闪过担忧。
母亲还是首次经过治疔后,遗忘每次治疔时间的间隔。
且距离下次治疔所需时间,再次缩短了几天……
迟早有一天,会来到每天进行治疔都无济于事的严重地步。
到那时——
就连她,可能都会被母亲遗忘。
当一个人彻底失去记忆,即便还活着,也和逝去没有区别。
想起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克拉丽丝似乎有些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
待母女二人离去,祁知慕将这次疗程数据导入记录终端,开始进一步分析。
通常来说,即便医疗技术还算发达的世界,有关记忆的病症始终都是难题。
比方说仙舟的人。
他们堕入魔阴身的具体缘由,就与记忆有深度关联。
堕入魔阴者,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老师曾经研究过如何治愈魔阴身,但他并不知晓这个课题是否被攻克。
那位自愿成为研究与实验对象的仙舟人,也在某日被一艘星槎带走。
成功亦或失败,是死是活,当年只有22岁的祁知慕同样不知道。
不过在那之后,阮梅给他的课题,多出了一门与记忆相关的研究。
得益于对记忆课题的长久浸淫,如今才有为杜兰德治疔失忆症的能力。
目前一切征状都没有超出预料,还好。
祁知慕有信心、也一定会兑现给予克拉丽丝的承诺。
不知从何时起,祁知慕就将承诺看得极重。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对某些轻易辨出对方乃随意说出口的话,付出诸多精力。
很多年前,馀清涂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要是能做出让我满意的糕点,我就无条件帮你做一件事,并为你的老师解决一个难题。’
‘但谁让我欣赏阿阮呢,即便你做不出来,我也会帮她。’
祁知慕自然是郑重许下承诺,定不负所望。
他记得馀清涂那日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斥着浓浓错愕。
意思很明显,堂堂天才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本就没想过眼中的小家伙会答应,否则就不会有第二句话作台阶。
回神后,馀清涂挑起嘴角,眼中多出一丝兴致与淡淡期待。
足足七年时间,祁知慕才成功研发出一种神奇味素。
添加糕点内就能自动迎合品尝者,成为其最偏好的口味。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取巧,但还是获得了馀清涂的认可。
自那以后,每次馀清涂来见阮梅,祁知慕都会多做一份糕点。
一开始会使用那种味素,不过时日渐渐拉长后,就再没用过。
“杜兰德女士的失忆症,并非由脑部损伤或特殊疾病引起……”
“与早被攻克的阿尔兹海默症不是同类型…这一点可以百分百确定。”
“因此,不能使用干细胞移植法。”
“利用crispr-dcas9技术去除dna甲基化标记,重新激活与记忆相关基因,辅以kbr受体调节剂……”
祁知慕打开收容柜,将一剂特殊药从冷气萦绕的存放架取下。
这便是kbr受体调节剂。
严格来说,它对杜兰德的失忆症没有效果,之所作为辅助制剂,是用于防范。
若治疔过程对患者造成脑部神经损伤,kbr受体调节剂便可立即发挥作用。
要治愈杜兰德的失忆症,主要还得靠他多年来的课题研究成果。
——记忆译码与回填。
通过植入式设备仿真海马体功能,复制记忆相关神经信号。
捕捉并放大海马体残存电信号,最后将患者记忆数字化,通过bci回输。
“…呼,如果是流光忆庭的忆者,兴许会有更简单的手段……”
可惜没走上记忆命途,只能靠自己。
目前这项研究抵达尾声,只剩下最后的步骤:临床试验。
祁知慕喝下受体调节剂,准备亲自验证疗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