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擦黑。
知青院那排土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明裹紧棉袄,缩著脖子走出来,准备去井台打水。
他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刚走两步,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
紧接着又是几声,咳得有点急,撕扯著,听着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紧。
孙明脚步一顿,转身又回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煤油灯早就熄了,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其他几个知青还蒙头睡着,鼾声起伏。
唯独靠墙的那个铺位,被子鼓囊囊的,里面的人蜷缩著,时不时就抖一下,然后发出一阵闷咳。
是刘伟的铺位。
孙明走过去,隔着被子低声问:“刘伟?”
“咋了?咳嗽这么厉害?”
被子里的人没应声,只是咳嗽停了停。
然后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没没事。呛著风了。”
孙明皱了皱眉。
他伸手想掀开被子一角看看,手刚碰到被沿,刘伟猛地往里缩了缩,把被子裹得更紧。
“真没事。”刘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点发虚,但语气很硬。
“睡你的。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你是不是不舒服?”孙明问,声音严肃了些。
“要真是不舒服,得赶紧去大队部报告,领点药。”
“赵语嫣她们都说了,苏晨他们熬的药汤,挺管用的。”
“报什么告!”刘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着凉。”
“喝点热水就好了,大惊小怪。”
他说著,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强撑著从被子里坐起来一些。
同屋的另外两个知青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刘伟,不舒服就去领药呗。”
“屯里不是说明天开始发药吗?”
“听说那药管用,赵语嫣她们几个就是喝那个好的。”
“就是,别硬扛。”
“万一是那个流感,拖重了更麻烦。”
“伟人他老人家可是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咱们来建设农村,没有一个好身体怎么行!”
刘伟靠在墙上,胸口起伏有点快。
嗓子眼又干又疼。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
但让他现在去大队部,找苏晨领药,承认自己病了。
而且是苏晨早就警告过的那个“流感”
他拉不下这个脸。
昨天才那么激烈地质疑人家,今天就去求人家的药?
这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也许
也许真的只是普通感冒呢?
开春天气变化大,着凉感冒太正常了。
苏晨那套说辞,说不定就是为了显得自己本事大,故意夸大其词。
他给自己找著理由,心里的抗拒越来越强。
“我都说了没事!”他提高声音,语气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一点小感冒,死不了人!用得着你们瞎操心?”
“该干嘛干嘛去!”
他重新躺下,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住,背对着外面,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孙明看着他弓起的背影,嘴唇抿紧了。
作为队长,他知道刘伟这态度不对。
但他也了解刘伟的性子。
犟,要面子。
这时候硬劝,反而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另外两个知青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道:“什么人啊?”
“明明是为他好,竟然这样的态度,早知道不管他了。”
“就是!”
“咱们俩离他远一点,别被他传染了!”
说完,其他几个知青将自己的被褥下意识的挪了挪,尽可能的远离刘伟。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刘伟压抑的、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和另外几人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孙明站了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
他转身出去打水。
刘伟躲在被子里,感觉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喉咙又干又痒,忍不住想咳。
又怕咳得太厉害被人听见,只能死死忍着。
窝在被窝里的刘伟心里憋著一股邪火。
是气的,也是怕的。
气苏晨,气赵语嫣。
气那些不帮着自己说话反而疏远他的同伴。
怕的是这病,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次可能真的不是普通感冒。
身上越来越重的难受,和之前那些病倒的人描述的很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头。
但他不甘心认输,尤其不能向苏晨认输。
那比生病更让他难受。
就在这种又气又怕的煎熬中,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孙霞。
邻村柳树屯的女知青。
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看人时眼神怯怯的,带着点依赖。
他们是在去年秋收后两个屯子的知青聚会时认识的。
刘伟穿着他那身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带着天晶口音,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知青和社员里很扎眼。
孙霞看他的眼神,让他很受用。
后来两人偷偷见过几次面,就在两屯中间那片荒废的打谷场,靠着几个巨大的草垛。
孙霞在刘伟的甜言蜜语攻势以及许诺下,两人就成了好事!
刘伟知道孙霞家条件一般,在城里也没什么门路。
对他这个“大城市来的、父亲有本事”的男知青,有种盲目的崇拜和幻想。
现在的刘伟又气又怕,所以他需要发泄。
他挣扎着坐起来,动作很轻。
屋里其他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摸黑穿上棉袄,套上裤子,又把那双翻毛皮鞋小心地套在脚上。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炕,溜出了门。
十里屯和柳树屯相差不远,仅以一条河,为分界线。
刘伟悄摸摸的来到柳树屯,女知青院子的外面。
刘伟在院子外,学着几声长短不一的狗叫声。
“汪!汪——”
“汪!汪!”
这时,刘伟和孙霞约好,见面的暗号。
由此可见,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偷偷的约会了。
与此同时,知青院内的孙霞听到了声音。
然后,孙霞找了个借口就溜出了知青院。
刘伟在听到孙霞出门的动静后就绕到一个草垛后面,那里背风,相对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