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行止没有回答何院判的猜测。
他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回那沓医案上,指尖划过最后一行记录。
那正是“沈棲云”十七岁前的最后一次诊脉记录。
何院判所言,不可能康復
记录止於十七岁
未能熬过
每一个字都与他今日所见的那个纤柔却充满生命力的妇人截然相反!
那个眸光清亮、在酒楼后厨忙碌的沈棲云。
与这医案上被断言早夭的垂死之人,简直是云泥之別。
然而,梁三查到的消息確凿无误。
酉州沈家那位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十七的大娘子,为何能活下来?
一个人,如何能死而復生?如何能脱胎换骨?
除非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除非,他所看到的沈棲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棲云!
那她是谁?
为何对云雱之事闪烁其词?
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
寻不出一个具体的思路。
何院判见他神色变幻,周身气息骤然冷冽。
嚇得大气也不敢出,深深低下头去。
良久,封行止才恢復如常。
“有劳何院判深夜前来。今日之事”
“下官明白!今夜下官从未来过国公府,更未见过任何医案!”何院判立刻接口。
封行止微微頷首:“霍二,送何院判。”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霍二应声而出,恭敬地提著如蒙大赦的何院判闪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合上。
封行止独自坐在烛光下,拿起那沓医案,再次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沈棲云这个名字上,指尖缓缓描摹著笔画。
沈、棲、云。
云、雱。
两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
而沈棲云这边。
她心乱如麻,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封行止离开百味楼时,那冰刃般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话语,在她脑中反覆回放。
他定然是误会了,而且误会得极深!
他是权势煊赫的承恩公世子,若真要对沈家做些什么
沈棲云不敢再想下去。
呈呈还那么小,爹娘年事已高。
沈家根基浅薄,如何能经得起风雨?
她如何做,才能让他相信,云雱是真的忧思过重,突然心疾而死?
夜色渐深,窗外月凉如水,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焦灼。
终於,沈棲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床边的外衣披上。
借著月光,点亮油灯。
她举著油灯来到隔壁耳房的书柜旁。
在书柜与墙体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画轴,和一沓宣纸。
画轴上蒙了一块柳青色绢布。
沈棲云颤抖著指尖,將保存完好的画轴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幅並不算细腻传神的男子肖像逐渐呈现。
可见作画之人手法生涩,画技水平粗糙。
但依旧能看出画中之人眉目清冷,身姿挺拔如松。
此人正是封行止。
这是她凭藉记忆,偷偷绘下的画像。 每一笔勾勒,每一处晕染,都凝结著她那些无法宣之於口的刻骨思念。
她又拿起那一沓微微泛黄的宣纸。
最上面一页,墨跡清晰,是她以“云雱”身份写下的最后一篇札记。
日期止於她“离去”的前夜。
其下,纸页渐旧。
字跡也从最初的工整期待,慢慢变得染上哀愁。
最终归於平静。
这些,是她以云雱之名,记录下的对封行止的无尽想念、卑微祈愿。
以及离开承恩公府后,一路北行又改道南下的顛沛流离。
直至在酉州安定下来后。
她看著这些承载著她过往所有爱恋、挣扎与新生的札记。
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而札记中,进入沈府后的那五个月。
是云雱自失去母亲后,过得最温暖,最开心的日子。
有姨丈和姨母的疼爱,有兄长和妹妹的关怀。
那是她之前想求,却求而不得的亲情。
这些能让封行止相信吗?
相信那个他名义上已逝的妻子云雱,真的是因为思虑过重,突发心疾而亡?
沈棲云的指尖死死抠著桌沿,指甲几乎要嵌入木纹之中。
她脑中飞速思考。
封行止已然起疑,且怀疑的方向极其危险。
他若是认定云雱之死另有隱情,甚至可能牵连沈家。
若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以他的权势和性子,沈家必將面临灭顶之灾。
呈呈的身份也极有可能暴露。
这些札记和画像,是唯一能直接证明“云雱”心路歷程的物证。
它们无比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女人绝望的爱恋与孤寂的远走。
足以编织出一个“忧思成疾,客死异乡”的完美故事。
可是
要將这些最深藏、最不堪的隱秘亲手摊开在那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又决绝离开的男人面前吗?
让他亲眼看到她是如何卑微地爱著他,如何绝望地记录下每一次他无心的温存与更多的冷漠。
如何拖著沉重的身躯在异乡苟延残喘
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开审视的恐惧,让她几乎想要將这些纸页全部投入火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g
然而,父亲担忧的眉眼,母亲强作镇定的嘆息,兄长紧蹙的眉头
还有呈呈天真无邪的笑顏都在她眼前闪过。
沈家不能因她而出现任何差池。
呈呈也绝不能捲入承恩公府的漩涡。
沈棲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找来一块乾净的青布,將画卷和那沓札记仔细包裹好。
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亲手为自己钉上棺材的最后一枚钉子。
翌日。
封行止没有再去百味楼。
沈棲云却来到了承恩公府的角门外,说是要求见世子爷身边的霍侍卫。
守角门的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还算客气地询问:
“不知这位小娘子寻世子爷身边的霍侍卫有何事?是他的什么人?”
沈棲云垂著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嬤嬤,奴家是霍侍卫家的远房表亲,姓沈。还请嬤嬤帮则个通传一身,奴家就帮著家人带两句话给他。”
说著,她朝那位嬤嬤手心里塞了块角银。
对方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去帮她传了个话。
霍二听到自己的表亲寻上门,还是一位姓沈的小妇人。
正云里雾里,想说自家没有姓沈的远亲,就见公子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瞬间明了,隨著那嬤嬤去了角门。
抬眼看去,就见来人果然是沈家那位大娘子沈棲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