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魔都的春天姍姍来迟。
而自开春以来,嫣然律所的案子渐渐多起来。
这天,前台领进来一个中年妇女。
委託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刘美兰,在菜市场摆摊卖水產。
为了给儿子治病欠了高利贷,短短半年,三十万就滚成一百五十万。
討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砸摊子,老两口被逼得快要跳楼。
“明律师,我真活不下去了”刘美兰坐在律所会客室,手指粗糙皸裂,攥著一次性纸杯发抖,“他们昨天把我老伴推下楼梯,腿摔断了,现在还躺在医院”
明嫣翻看著借条复印件,眉头越拧越紧。
利息高得离谱,违约金条款像蜘蛛网,密密麻麻全是陷阱。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就说经济纠纷,让走法律程序。”刘美兰眼泪掉下来,“可我们哪懂这些?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说法院判了也没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们还钱”
明嫣合上文件夹。
“这案子我接。”
刘美兰愣住:“可、可我们没钱请律师”
“法律援助。”明嫣声音很淡,“嫣然律所今年有公益诉讼指標,您符合条件。”
陆奉归在旁边记录,闻言抬头看了明嫣一眼。
等刘美兰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才开口:“老大,这种高利贷案子最麻烦,贏了执行难,输了还惹一身腥。那帮放贷的都不是善茬,背后都有”
“都有谁?”明嫣抬眼。
陆奉归压低声音:“这个『鑫源信贷』,老板叫刘大彪,以前跟赵老四混的。赵老四倒了之后,他接手了部分地下钱庄的生意。这人手段更脏,专挑老实人下手。”
明嫣眼神冷了冷。
“那就更该接。”
她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梳理时间线:“借条是去年十月签的,本金三十万,月息百分之十五,逾期违约金每天千分之五。到现在五个月,滚到一百五十万——这利息算法根本不合法。”
“但借条上白纸黑字”
“借条有问题。”明嫣用马克笔圈出几个条款,“这里,这里,还有附则第三条,涉嫌格式条款欺诈。根据《民法典》和最高法关於民间借贷的司法解释,超过lpr四倍的部分不予支持。”
陆奉归快速记录。
“还有,”明嫣顿了顿,“刘美兰老公签借条时被灌醉了,按手印时意识不清。这事得找证人。”
“证人不好找,那些人肯定威胁过了。”
“所以我们要快。”明嫣放下笔,“明天一早去菜市场,挨个摊位问。刘美兰在那里摆了十几年摊,总有敢说话的。”
陆奉归犹豫:“老大,这样会不会太危险?刘大彪那些人”
“让林野跟著。”明嫣打断他,“另外,联繫一下经侦支队的老陈,把鑫源信贷这几年的流水异常情况报过去。这种高利贷公司,偷税漏税、非法经营是跑不掉的。”
陆奉归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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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双管齐下。
民事诉讼追砍利息,刑事举报端他老巢。
够狠。
“我这就去办。”
刘美兰的案子推进得很快。
明嫣带著陆奉归和林野,连著三天泡在菜市场。
刚开始摊贩们都躲,眼神闪闪烁烁,不敢多说。
直到林野出手打跑了一个掀了摊子的混混后,终於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而与此同时,经侦那边接到匿名举报材料——鑫源信贷五年来近千万的非法资金流水,偷税证据,还有几起暴力催收致人轻伤的案底,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立案比想像中顺利。
法院受理后,財產保全的裁定也下来了。
刘大彪公司的帐户被冻结,几个关联的个人帐户也上了名单。
明嫣递上民事诉讼状,要求確认借款本金三十万,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利息及违约金无效。
立案当天,经侦上门,直接查封了鑫源信贷的公司帐户和办公点。
刘大彪被带走调查时,还在叫囂,眼珠子瞪得要凸出来,指著明嫣骂:“姓明的,你给老子等著!弄不死你!”
明嫣看著警车开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旁的陆奉归鬆了一大口气,又有点后怕:“老大,这刘大彪是滚刀肉,进去也关不了多久,出来肯定报復。”
“那就让他出不来。”明嫣转身,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去年西区那个跳楼外卖员的遗书复印件,他妻子一直不敢报案。遗书里写,逼死他的人,就是刘大彪手下,用的是鑫源信贷的合同模板。把这份东西,递给刑侦的李队。”
陆奉归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刘大彪往死里按。
“还有,”明嫣顿了顿,“查一下刘大彪最近身边有没有出现生面孔,特別是女人。”
陆奉归一愣:“老大,你怀疑”
“小心点总没错。”
庭审那天,刘美兰一直擦眼泪。
法官当庭宣判:確认借款本金三十万元,超出四倍lpr的利息约定无效,刘美兰家只需偿还合法本息共计三十六万余元。
鑫源信贷涉嫌暴力催收、寻衅滋事,另案处理。
刘美兰当庭就给明嫣跪下了,被扶起来时,手还在抖:“明律师,谢谢,谢谢我们老两口的命,是您救的”
明嫣扶著她,声音不高:“应该的。”
走出法院,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明嫣眯了眯眼,正要上车,陆奉归快步走过来,脸色有点怪,压低声音:“老大,你让我查刘大彪身边的女人有结果了。”
他递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
一家廉价宾馆门口,刘大彪搂著个身材丰满的中年女人上车,女人侧脸諂媚,竟然是秦晓林。
另一张,是在某个地下撞球厅,刘大彪喝多了酒,手毫不避讳地伸进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衣领里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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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穿著暴露的吊带裙,化著浓妆,赫然是秦婉?
明嫣盯著照片,看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的?”
“就这几天。”陆奉归声音压得更低,“刘大彪好色,尤其喜欢母女。”
明嫣没说话。
她把手机递还给陆奉归。
看来这两人过惯了好日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两人习惯了依附他人过活。
如今靠山倒了,这母女俩估计跟过街老鼠都不如!
晚上,傅修沉来接她。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亲自开的车。
见她上车时神色淡淡,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累了?”
“还好。”明嫣繫上安全带,“今天的官司贏了。”
再累也是值得的。 “嗯,听说了。”傅修沉发动车子,驶入车流,“我家傅太太真棒!”
“”
明嫣耳根微热,別开脸,没接他的话茬。
等红灯时,明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我今天案子里的被告人刘大彪吗?”
“嗯,听说过”
“陆奉归今天查到刘大彪竟然同时包养了秦婉和秦晓林母女”
明嫣抿了抿唇,“这两人还真是自甘墮落,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刘大彪会盯上秦婉母女,”傅修沉顿了顿,视线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是霍寒山递的刀。”
车厢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明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拍,倏地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是霍寒山把刘大彪送到了秦婉和秦晓林面前。”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知道刘大彪好色,尤其喜欢母女”
明嫣盯著他侧脸,喉咙有些发乾。
“他故意的?”
傅修沉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霓虹光影里明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小子表面看著清风霽月,其实背地里阴狠无情,秦晓林和秦婉母女敢把他当傻子耍,他怎么可能轻易饶了她们?”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她轻声说。
“是。”傅修沉毫不避讳,“刘大彪那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秦婉母女一旦陷进去,这辈子都別想乾净脱身。”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明嫣一眼。
“你觉得过分?”
明嫣沉默了几秒。
“她们自作自受。”她声音平静,“我只是没想到,霍寒山会这么”
“这么狠?”傅修沉接过话。
明嫣点头。
傅修沉轻笑一声,眼底没什么温度。
“霍家和韩家的订婚消息传出来了,就在下个月。”他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侧脸线条冷硬,“霍寒山真的变了不少。”
他侧眸看她,“那是个危险人物,嫣嫣,以后离他远点儿。”
明嫣点头,“知道。”
傅修沉伸手过来,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凉,但掌心温热。
“我们的日子定了。”他转了话题,语气里透出一点压不住的喜意,“下月初八。老爷子鬆了口。”
明嫣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反手握住他的。
“嗯。”
傅修沉和明嫣的婚讯公布得很快。
消息一出,沪上震动。
报纸財经版连著登了三天,標题一个比一个浮夸。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廉价出租屋里。
电视屏幕亮著,正播报著財经新闻。
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带著职业性的喜悦。
“傅明两家联姻,被视为沪上商界年度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傅氏集团总裁傅修沉先生与嫣然律所创始人明嫣小姐,將於下月初八举行婚礼。据悉,这场婚礼將”
“砰——!!!”
一个廉价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炸开一片蛛网,图像扭曲了几下,彻底黑了。
碎片溅了一地。
秦婉站在那堆碎片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赤红赤红的,像要滴出血。
她身上穿著件皱巴巴的睡裙,头髮油腻地贴在脸上。
自刘大彪被捕入狱,她们就从天堂跌进了地狱。
电视黑屏的前一秒,明嫣的脸还定格在上面。
那女人穿著精致的套装,站在傅修沉身边,对著镜头微笑。
从容,优雅,光芒万丈。
而她秦婉呢?
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发霉的出租屋里,身上是令人作呕的菸草和酒精味。
凭什么?!
秦婉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也不觉得疼。
那个贱人要风风光光嫁进傅家了?
要做人人羡慕的傅太太了?
休想!
秦婉猛地转身,衝进狭小骯脏的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激得她一个激灵。
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扭曲的脸,眼底是癲狂的恨意。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嫣
她猛地抬手,一拳砸在镜子上!
“咔嚓——!”
镜子碎裂,碎片划破她的手背,鲜血瞬间涌出来。
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疯狂在血液里奔涌
秦婉胸口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出了门。
城西老街区,地面湿漉漉的,泛著隔夜餿水的酸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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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婉裹紧身上廉价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走进一家连招牌都缺了角的撞球室。
里面烟雾繚绕,几个光著膀子,纹身爬满手臂的男人正在赌钱,吆喝声混著脏话。
秦婉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桌子。
一个脸上带疤,正俯身瞄准的男人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秦大小姐?稀客啊。”他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秦婉没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布满污渍的撞球桌上。
“虎哥,帮我办件事。”
叫虎哥的男人慢悠悠直起身,没碰那信封,只用球桿挑了挑:“多少?”
“五万。定金。”秦婉声音乾涩,“事成之后再给十万。”
虎哥嗤笑一声:“秦婉,你他妈现在什么行情自己没数?你和你妈伺候刘大彪那点破事,道上谁不知道?刘大彪刚进去,你就敢来僱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条子的鉤子?”
旁边几个男人鬨笑起来,目光淫邪地在秦婉身上打转。
秦婉脸色白了白,手指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外套拉链,里面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裙。
她走过去,俯身靠近虎哥,几乎贴著他耳朵:“虎哥,钱是我妈借来的。刘大彪倒了,我们总得找新靠山。这事办成了,以后我和我妈,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