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拉扯、扭曲,无限地延长、凝滞。每一毫秒都被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片段。
那颗黄澄澄的子弹,旋转着,如同死神的请柬,破开空气中混乱的能量湍流和弥漫的烟尘,带着一种物理法则下无可抗拒的、尖锐而致命的尖啸,目标明确地直射顾夜宸的眉心。弹头在幽蓝与乳白光芒交织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纯粹的杀意。
头顶上方,那块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钢结构横梁,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的态势,撕裂本就不稳定的空气,投下足以覆盖一切的、令人绝望的死亡阴影。它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压落,火焰舔舐着扭曲的钢筋,发出噼啪的爆响,灼热的气浪已然先行一步,炙烤着顾夜宸的头发和皮肤。
身后,是依旧在肆虐膨胀、如同贪婪巨兽般吞噬着一切物质与能量的Λ能量狂潮,那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沸腾的海洋,所过之处,万物归墟。
身下,是意识深陷迷雾、呼吸微弱、命悬一线,将全部生存希望都寄托于他的沈心。
绝境!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皆是死路!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命运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残酷无情的獠牙。
顾夜宸的瞳孔,在这被无限拉长的瞬间,清晰地倒映着子弹那冰冷无情的运动轨迹,以及头顶巨石燃烧着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烈焰。周遭世界所有的喧嚣——警报的嘶鸣、能量的咆哮、结构的崩塌、秦昊的呼喊——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隔绝,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困的蛮荒巨兽,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频率,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震耳欲聋的擂鼓之声。而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危险核心,他的思维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清明状态,如同风暴眼中那片反常的宁静。
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沈心不能死,她背负着林家的秘密,更是他必须守护的承诺。秦昊不能死,这个一路并肩、生死相托的兄弟。钟叔……这个造成一切悲剧的元凶,必须为他所有的罪行,付出最终的代价!
求生的本能、守护重要之人的坚定意志、以及对罪恶的熊熊复仇怒火,这三种最原始也最强大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猛地爆裂开来,转化成一股超越肉体极限、近乎燃烧生命的恐怖爆发力!
他的身体,在那冰冷清明的意志驱动下,先于思维做出了最本能的、也是最精准的反应!
面对那瞬息即至的夺命子弹,他没有选择看似更安全、实则更耗时的完全躲闪——在那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内,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奢望。他只是,以一种近乎违背生物力学原理的速度和精准,猛地、极限地偏开了头部!
“嗖——!”子弹带着灼热到极致的气流,如同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太阳穴边缘擦过!皮肤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和焦糊味,一道清晰的、渗出血珠的灼痕留在了那里!火辣辣的痛感还未完全传递到大脑,他的身体已经借着偏头的力道,紧紧抱着怀中轻若无物的沈心,向着侧前方——那个闪烁着微弱却顽强乳白色光芒的操作界面基座下方,那块看起来唯一可能存在的、因基座本身结构支撑而形成的、相对坚固的三角区域死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翻滚而去!
“轰隆——!!!!!!”
就在他们身体脱离原地的下一刹那!那燃烧着烈焰的巨型钢结构,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了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仿佛一颗陨星撞击地面!
无法形容的巨大撞击声混合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瞬间爆发开来!大地如同被敲响的战鼓,剧烈无比地震动、摇晃!灼热的烈焰混合着肉眼可见的恐怖冲击波,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四周疯狂扩散、席卷!无数被震碎、崩裂的碎石块和灼热的金属碎片,如同疾风暴雨般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打在周围的岩壁和金属结构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噼啪”声响!
顾夜宸甚至能感觉到那灼热的火焰几乎舔舐到了他的鞋底!他用整个后背,如同最忠诚的盾牌,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波的拍击和无数飞溅碎块的撞击!一股腥甜之意无法抑制地猛地涌上喉咙,“噗”的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直接喷在了身前冰冷的地面上,染红了一小片尘埃。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蜷缩如铁桶般的身体,将怀中的沈心保护得严严实实,没有让她受到丝毫额外的伤害。
高处的钟叔,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和依旧闪烁的能量乱流,看到了这一幕。他脸上那刚刚因为开枪和巨石坠落而浮现的、混合着残忍与快意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扭曲的愤怒!
没打中?!他们居然也没被砸成肉泥?!这怎么可能?!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如坠冰窟的是,那块砸落的巨大钢结构,好巧不巧地,正好部分地挡住了Λ能量洪流直接冲向他的主要方向,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粗糙的物理屏障。但这“幸运”的代价是巨大的——巨物坠落带来的恐怖冲击力和结构性的破坏,也彻底摧毁了他那本就摇摇欲坠、闪烁不定的淡蓝色防护光幕!“啪”的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轻响,光幕彻底消散无形。同时,那剧烈的震动也将他狠狠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显然内腑也受到了不轻的震荡伤。
机会!千载难逢的、用命搏出来的机会!
顾夜宸甚至来不及抬手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也完全顾不上背后那如同被烈火烧灼、被重锤击打般的剧烈疼痛。翻滚停止的瞬间,他的身体刚刚稳定在基座下方那狭窄的三角区域内,眼角的余光就已经瞥见了那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的操作界面基座!
界面上空,那两个悬浮的、决定命运的古老符号——“葬”与“驭”——在周围能量剧烈扰动、爆炸冲击波和结构不断崩塌的震动中,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因为能量过载或结构彻底崩溃而消散,让最后的机会也随之湮灭!
就是现在!没有第二次了!
他的脑海中没有丝毫犹豫,也根本不再去思考那代表“驾驭”的、充满诱惑的荆棘王冠符号背后,可能蕴含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父亲笔记中沉重的警告、眼前这如同地狱般毁灭的景象、钟叔那疯狂扭曲的野心家嘴脸……所有的一切,都在用最残酷的现实,嘶吼着告诉他唯一正确、也是唯一必须的选择!
他用尽全身最后所剩无几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压榨出来的力量,轻柔却坚定地挣脱了沈心无意识的怀抱缠绕,那只沾满自己与敌人鲜血、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臂,如同蛰伏已久、终于出击的毒蛇,又像是脱离了弓弦的、义无反顾的箭矢,猛地向前一探——
他的手掌,带着他全部的意志、决绝与信念,结结实实地、毫无偏差地、准确地按在了那个代表“葬”的、形态如同闭合棺椁、散发着绝对死寂与终结气息的古老符号之上!
“不——!!!!!!”远处,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钟叔,目睹了这最终定局的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极致绝望与不甘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所有的贪婪、野心、疯狂,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彻底的灰败与绝望!他徒劳地伸出手,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做最后的扑击阻止,但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外部混乱的能量场,让他的一切努力都变成了可笑的徒劳!一切都太晚了!无可挽回!
“嗡————————!!!!!!”
就在顾夜宸手掌按实的那个瞬间!整个操作界面上的乳白色光芒,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灵魂,骤然爆发,亮度瞬间达到了一个极致!变得无比刺眼,仿佛一颗微型的、纯净的白色太阳,在这片毁灭的地下空间核心悍然升起!所有的光路,如同百川归海,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速度,呼啸着、奔腾着,全部涌流向那个被按下的“葬”之符号!
庞大的环形结构,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混合着金属断裂与能量崩解的痛苦呻吟!然后——
寂静。
一种极致的、绝对的、仿佛连宇宙背景噪音都被彻底抹除的、吞噬一切的寂静,猛地降临!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捂住了所有的耳朵。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凝固。
紧接着,以一种超越物理感官理解的方式,以那光芒尽失、仿佛瞬间老去千万年的环形结构为中心,一种无法用任何世间存在的颜色去形容的、纯粹的“湮灭”之光,无声无息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它不像Λ能量那样狂暴,也不像乳白色光芒那样温和。它就是一种“无”,一种“否定”,一种“归零”的具象化!
它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那之前还狂暴不可一世的Λ能量狂潮、熊熊燃烧的烈焰、不断崩落的大小碎石、扭曲变形的金属构件、散落各处的实验设备残骸……甚至包括空间中的光线和尚未消散的声音波动——都开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又像是被一块无形的、绝对橡皮擦轻轻抹过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平滑地分解、消散,化为最原始、最彻底的虚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产生任何能量残留,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热量,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本能地战栗、冻结的湮灭过程,在静默中上演着终极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