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苍天无情挥洒的鞭子,密集而有力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模糊了本就因疲惫和黑暗而受限的视线,带来一阵阵刺麻的疼痛。三人沿着因暴雨而变得湍急汹涌、岸边泥泞不堪的河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方向艰难跋涉。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中挣扎,体力的储备早已跌破警戒线,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而意志的壁垒,也在寒冷、潮湿和无处不在的追捕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布满裂痕。
沈心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她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顾夜宸那虽然疲惫却依旧稳定的臂膀上,每一次被半拖半扶着移动,都伴随着脚踝处传来的、如同被烧红铁钎反复凿击的尖锐剧痛,以及肺部因过度换气和寒冷空气刺激而产生的、火辣辣的灼痛感。呼吸,变成了一种奢侈而痛苦的折磨。
身后,那片庞大而阴森的废弃厂区方向,警笛凄厉的嘶鸣、受过专业训练的猎犬那穿透雨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吠叫,以及多台车辆引擎粗暴的轰鸣声,非但没有随着他们的逃离而逐渐远离、消散,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死亡之网,正在他们身后不断张开、加速收拢,冰冷的网丝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后背。追兵显然已经发现了泵房里的异常状况——两名队员失联,猎物逃脱——并且立刻做出了反应,正在以泵房为中心,急速扩大着搜索范围,像梳子一样梳理着这片河滩区域。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秦昊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纵横交错的雨水和汗水,声音在呼啸的风雨和河流的咆哮声中有些变形,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力竭的喘息,“沿着河滩跑太明显了!脚印、气味……我们他妈的就是活靶子!得想办法过河,甩开他们!或者立刻找个能藏身的鬼地方躲起来!否则最多十分钟,我们就会被撵上!”
顾夜宸的目光如同在雷暴中依旧能穿透迷雾的探照灯,以极高的效率快速扫视着周围恶劣的环境。河道的一侧,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茂密带刺灌木和湿滑得无法着力的墨绿色苔藓的土坡,如同天然的屏障,难以攀爬,强行尝试只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和时间,甚至造成摔伤。而另一侧,虽然是相对平缓的河滩地,但视野开阔得令人绝望,除了零星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滑的巨石和一些枯枝烂叶,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提供有效遮蔽的物体,更远处,只有在大雨中模糊成一片灰绿色阴影的、毫无隐蔽性可言的农田轮廓。
过河?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现实无情掐灭。眼前的河流因为持续的暴雨,水位暴涨,原本可能温和的水流变得如同脱缰的野马,湍急而浑浊,卷挟着泥沙、断枝,发出低沉的咆哮。水下情况完全未知,可能暗藏漩涡、深坑或者尖锐的礁石,在体力濒临耗尽、还有伤员的情况下贸然渡河,无异于将自己直接献给河神,生存概率渺茫。
“不能停!继续往前!”顾夜宸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决断,声音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他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前面河道有一个明显的拐弯,水流冲击作用下,那里堆积的乱石比较多,地形更复杂!或许……或许能在石缝里找到暂时藏身的地方,或者利用地形摆脱追踪!”这是目前他所能看到的、唯一看似存在一丝微弱可能性的选择,尽管希望渺茫,但也比在开阔地带坐以待毙要强。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就在他们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快要接近那个寄托着渺茫希望的河道拐弯处时——
“嗡——嗡——”
一种截然不同于警笛凄厉、也不同于引擎粗暴的低沉嗡鸣声,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机械的冰冷感和压迫感,穿透雨声和水流的喧嚣,清晰地从空中传来!
“无人机!!妈的!”秦昊的脸色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雨水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看到了——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一架通体漆黑、造型充满工业力量感、线条硬朗的四旋翼无人机,如同从地狱飞出的幽灵使者,正灵巧地穿透层层雨帘,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约几十米的高度悬停、盘旋!机腹下方,一个明显是高清摄像头的装置清晰可见,镜头旁甚至还有一个微小的、闪烁着不详红光的激光指示器或测距仪,那冰冷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他们在泥泞河滩上蹒跚移动的身影!
“散开!找掩护!快!”顾夜宸的嘶吼声几乎破了音,他反应快到了极致,猛地将搀扶着的沈心狠狠推向河边一堆被洪水冲积形成的、由枯木、杂草和塑料垃圾缠绕而成的杂物堆后面,自己则和秦昊如同两支离弦的箭,分别扑向旁边几块巨大的、足以暂时遮挡身形的鹅卵石后面,身体紧紧贴住冰冷湿滑的岩石表面。
几乎就在他们的身体刚刚隐入掩体之后的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精准、毫无人类情感的短点射声,如同死神的狞笑,猛然从空中降临!子弹携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地打在秦昊和顾夜宸藏身的巨大鹅卵石上,瞬间溅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和崩飞的碎石屑!打在沈心藏身的枯木堆上,则发出沉闷而令人心胆俱裂的“噗噗”声,腐朽的木头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这根本不是什么用于侦察和监视的普通无人机!这是配备了实弹武器的、真正的攻击型无人机!对方动用了这种级别的杀戮机器,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们不再奢望活捉,而是要干脆利落地、就地格杀勿论!彻底清除他们这三个“高价值污染源”和“待收容异常体”!
“操!操他妈的!他们这是要下死手了!连他妈的无人机都派出来了!”秦昊蜷缩在石头后面,灼热的弹着点就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岩石上炸开,飞溅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他被这凶猛而精准的火力压制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贴着石头,感受着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
空中的无人机发出稳定而令人烦躁的嗡鸣声,它在灵活地调整着飞行姿态和高度,冰冷的电子眼无情地扫描着下方有限的几处掩体,似乎在计算着子弹穿透掩体的可能性,或者寻找着下一个更好的射击角度。那种被非人存在、如同游戏般锁定和猎杀的感觉,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
沈心死死地蜷缩在相对脆弱的枯木堆后面,单薄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子弹击中枯木时传来的震动,仿佛死神的指尖正在敲打着这脆弱的屏障。几发子弹甚至穿透了外层腐朽的木头,带着灼热的气息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激起的气流刮得她皮肤生疼。
枯木堆根本不可能长时间抵挡自动武器的持续射击,绝望再次如同这冰冷的河水般,从四面八方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能闻到子弹掠过空气带来的、淡淡的硝烟味道,混合着枯木腐烂和雨水的气息,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前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夜宸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他背靠着巨大的鹅卵石,快速从腰间取出那台多功能探测器,雨水不断滴落在屏幕上,但他毫不在意,手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湿滑的屏幕上操作着。他在尝试调动探测器的特殊功能,搜索并干扰这架攻击无人机的控制信号频率或图像传输链路!
屏幕上数据流疯狂闪烁,代表信号干扰的波纹剧烈震荡起来。效果立竿见影——空中的无人机射击声陡然停顿了一下,飞行轨迹也出现了片刻不自然的、如同喝醉酒般的紊乱和摇晃!它的抗干扰能力显然很强,这干扰无法持久,也无法完全夺取控制权,但这争取到的、短暂到以秒计算的喘息时间,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宝贵!
“秦昊!”顾夜宸的声音如同刀锋般锐利急促,“看到十点钟方向,水里半露着的那块黑色礁石了吗?想办法吸引它的火力!制造动静!快!”
秦昊瞬间明白了顾夜宸的意图——这是要他为顾夜宸创造一次近身反击的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咬牙,不顾可能被流弹击中的风险,骤然从藏身的石头后探出半个身子,捡起手边一块沉重的鹅卵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块黑色礁石的方向狠狠砸去,同时扯开嗓子,用最污秽的言语大声咒骂、咆哮,试图最大限度地吸引无人机的注意力和火力。
这一冒险的举动果然奏效!无人机的摄像头和武器系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明显的挑衅行为所吸引,枪口几乎在十分之一秒内就转向了秦昊的方向,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过去,打得他藏身的巨石石屑纷飞,彻底将他压制回去!
就在这火力被吸引开的、零点几秒的宝贵空隙——
顾夜宸动了!他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从一个无人机射击死角、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跃起!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探测器,而是那柄之前立下大功、此刻再次被赋予重任的军用匕首!他全身的肌肉力量瞬间爆发,拧腰、送肩、挥臂,动作一气呵成,将匕首如同奥林匹克标枪运动员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凝聚了所有求生意志的精准,狠狠地射向空中那架正在肆虐的黑色死神!
“嗖——噗嗤!”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无人机右侧后方的一个旋翼臂与机身的连接处!虽然没能直接将这钢铁造物击落,但巨大的冲击力和对精密结构的破坏,导致无人机瞬间失去了平衡,如同被击中了翅膀的鸟儿,发出一阵刺耳混乱的电机嗡鸣,机身剧烈地摇晃、旋转起来,射击完全失准,剩余的子弹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地扫射在河滩的泥水和水面上,激起一片混乱的水花。
“快走!它只是暂时失控!支撑不了多久!”顾夜宸顾不上喘息,大吼一声,同时如同疾风般冲向沈心藏身的枯木堆,不顾可能还有流弹的风险,一把将她从后面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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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此刻再也顾不上身体的极限、脚踝的剧痛和冰冷的雨水,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早已透支的身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河道拐弯处发足狂奔!身后,是那架如同醉汉般歪歪斜斜、发出故障般刺耳噪音、正在努力试图重新稳定飞行姿态的无人机,暂时失去了致命的威胁。
然而,刚刚冲过河道那个堆满嶙峋乱石的拐角,还没来得及为暂时摆脱无人机而庆幸,眼前的景象就让三人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这里的地形确实更加复杂,水流因拐弯而变得更加湍急汹涌,撞击在乱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无数大大小小的岩石杂乱地堆积在河滩和浅水区。但是,这些石头虽然能提供一些短暂的视觉遮挡,却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理想、能够长时间藏匿并躲避专业搜索的藏身之所。而更让人绝望的是,目光越过白沫翻涌的河面望向对岸,那边的河岸似乎更加陡峭,几乎是垂直的岩壁,难以攀爬。
而比这更糟糕的是——在河对岸那灰蒙蒙的雨幕之中,赫然出现了几道雪亮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正在如同探照灯般来回扫视着河面与这边河滩!光柱后面,是隐隐约约、穿着雨衣或作战服的人影在晃动!另一队负责包抄合围的追兵,竟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对岸,并且正在试图寻找合适的渡河点,或者……已经找到了能够进行远程精确射击的制高点!
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前有强敌占据地利阻截,后有即将恢复的杀人无人机和沿河滩追来的搜捕队,身边是如同沸水般暴涨咆哮、难以逾越的死亡河流。他们被彻底困死在了这个河道拐角,陷入了插翅难飞的绝杀之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铁箍般紧紧扼住所有人咽喉的时刻,一直被顾夜宸半扶半抱着的沈心,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用尽力气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向右前方河滩边缘,一处被茂密得异乎寻常的墨绿色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陡坡下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你们看……那里……那里好像……有个洞!”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交错嶙峋的乱石和层层垂挂、如同帘幕般的藤蔓遮掩下,隐约可见一个不起眼的、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的洞口轮廓!那不像人工开凿,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废弃的巢穴入口,或者是被常年累月的山洪冲刷、侵蚀形成的天然岩缝或凹陷。
来不及思考这里面是否安全,是否有危险生物,甚至是否只是一个浅坑,这是他们在绝境中看到的唯一一个可能存在的、能够暂时躲避天上地下追兵视线的选择!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人如同扑向最后一丝光明的飞蛾,奋力冲过最后十几米泥泞的河滩,来到那个洞口前。顾夜宸拔出腰间仅剩的、之前砍过藤蔓的匕首,手起刀落,迅速砍断那些纠缠在洞口的、湿滑坚韧的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爬行进入的、狭窄而黑暗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腐烂植物和某种野生动物巢穴特有臊味的、并不好闻的气息,从洞内弥漫出来。
“进去!快!”顾夜宸没有任何犹豫,将行动最不便的沈心率先推入那未知的黑暗之中,秦昊紧随其后,动作迅捷地缩身钻了进去。
就在顾夜宸自己也弯下腰,准备最后一个钻入洞口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枪响,猛地从河对岸传来!一颗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在他头侧不到半尺的岩石上,灼热的弹头瞬间将坚硬的岩石崩开一个小坑,碎石屑如同霰弹般迸溅开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对岸的狙击手发现了他们!顾夜宸猛地一个缩身,如同受惊的狸猫,以毫厘之差将身体彻底缩回了狭窄的洞口内部。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更多密集的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洞口附近!打得岩石碎屑乱飞,剩余的藤蔓被打得断裂纷落,泥土四溅,彻底封死了洞口内外的视线交流。
追兵已经彻底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洞内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异常狭窄低矮,三人只能紧紧地贴靠在一起,连转身都极其困难,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彼此的汗味、血腥味和喘息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洞口方向不断传来的、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枪声,以及对岸追兵隐约的喊话声(似乎在呼叫支援,或者命令他们投降),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被彻底困死的绝望氛围。
但奇怪的是,对岸的追兵虽然火力凶猛,却并没有立刻尝试强行渡河冲过来,似乎对眼前这条因暴雨而变得异常狂暴的河流心存忌惮,或者是在等待更多的支援和更好的时机,只是在远处用火力进行压制和威慑。
“他们不敢轻易冒险渡河,水流太急太深,水下情况复杂,强渡伤亡会很大。”顾夜宸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冷静地分析着,但他的眉头在黑暗中紧紧锁起,语气沉重,“但是……我们也彻底被堵死在这里了。他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牢牢守住河道两岸,封锁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这个在绝境中发现的、临时的避难所,在短短几十秒内,就戏剧性地变成了一个坚固而绝望的天然牢笼。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刚刚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就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吹灭。
黑暗中,三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能清晰地听到彼此那无法平息的、急促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如同擂鼓般、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疯狂搏动的心跳声。刚刚才惊险万分地摆脱了空中杀手的致命威胁,转眼之间,却又陷入了更加令人绝望的、看似无解的陆地围困之中。黑暗,不再是掩护,而是变成了吞噬希望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