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内,高悬于顶棚的几盏大型led灯散发出惨白而缺乏温度的光线,如同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地映照着下方沉默的钢铁巨兽——那架“暗影鸦”飞行器,以及周围堆积如山的、印着不同编码和符号的金属物资箱。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机油味、金属的冷冽气息,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积攒下的、令人呼吸发闷的尘埃味道。顾夜宸方才那几句冰冷的警告,如同最后一道沉重的钢铁闸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轰然落下,将沈心脑海中所有翻涌不息、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疑问、恐惧和对未知的揣测,都死死地堵了回去,禁锢在一片冰冷的沉默之中。
秦昊接过那个专业的医疗包,倒是没什么异议,脸上甚至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对顾夜宸这种发号施令的方式早已习惯。他熟练地打开包,取出碘伏、消毒棉签和干净的弹性绷带,示意沈心把受伤的脚伸过来,搁在越野车冰凉的前保险杠上。他的动作确实比顾夜宸那种近乎粗暴的直接要细致、专业不少,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然而,即便是他,脸上那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在此刻这个充满秘密和压迫感的环境里,也明显地收敛了许多,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显然,在这个属于“鹞子”的绝对领域,连他这个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源自绝对力量和未知规则的压力。
“忍着点啊,沈小姐,这地方条件简陋,可没麻药给你用。”秦昊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得更轻,尽量避免触碰她肿胀发紫的伤口边缘。
沈心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将苍白的唇瓣咬出血痕,强忍着消毒药水刺激伤口时带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尖锐痛楚。然而,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一次次飘向不远处伫立着的顾夜宸。他正站在机库最深处那扇厚重无比、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门前——就是刚才“鹞子”消失的地方。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孤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似乎在专注地等待着什么,侧耳倾听着门后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是等待“鹞子”再次出现,索要更多的报酬或下达新的指令?还是……在等待那架刚刚将他们送达这里的飞行器再次启动,载他们去往下一个未知的地点?沈心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她自己迅速否定。不,不可能如此简单。顾夜宸和那个神秘莫测、能量通天的“鹞子”之间,明显不是那种银货两讫、用完即弃的简单雇佣关系。他们之间那种在公事公办的冰冷外表下,隐隐透出的、对彼此行事规则和底线的熟稔;那天文数字般的报价被顾夜宸眼睛都不眨地瞬间支付;以及鹞子离开前那句意味深长、带着警告的“规矩你们懂”……这一切蛛丝马迹都清晰地表明,动用这架超越常规的飞行器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隐藏在阴影中的庞大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金钱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复杂的协议、更严苛的规则,甚至是……某种无法轻易偿还的人情或抵押。这绝非是像呼叫一辆出租车那样,可以随心所欲、想用就调的便利工具。
那么,这沉默背后,这短暂庇护所背后,他们真正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仅仅是那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巨额金钱吗?还是……隐藏着其他更沉重、更不为人知的东西?
就在沈心思绪纷乱、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时——
“嗡……”
那扇厚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金属门,突然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液压驱动声,打破了机库内死一般的寂静!门,缓缓地、平稳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深邃的、光线更加幽暗的通道。
然而,从门后走出来的,却并非去而复返的“鹞子”。
那是一个穿着毫不起眼、颜色灰暗的工装制服、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的面容平凡得没有任何特色,眼神空洞,如同两颗打磨光滑的无机质玻璃珠,映不出丝毫情绪和光彩。他手里捧着一个轻薄的最新款平板电脑,步履平稳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径直走到如同石雕般伫立的顾夜宸面前,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是机械地、沉默地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去。
顾夜宸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电子设备。平板屏幕自动亮起,幽蓝色的冷光瞬间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急速掠过的一丝难以捕捉的暗影。沈心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她敏锐地注意到,顾夜宸那握着平板电脑金属边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接触到屏幕上某些信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虽然那只是极其短暂、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一瞬,快得如同错觉,但沈心几乎可以肯定——那冰冷屏幕上所显示的内容,绝非什么好消息!那上面承载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骤然投入了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
就连蹲在地上给沈心包扎伤口的秦昊,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上最后缠绕绷带的动作,眯起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目光锐利地投向顾夜宸和那个工装男人所在的方向,脸上惯有的轻松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
那个送平板来的年轻男人,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美地完成了“递交物品”这个指令后,便如同失去了能源般,沉默地、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顾夜宸的阅读速度极快,幽蓝的屏幕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片刻之后,他看完了所有内容,将平板递还给那个如同雕塑般的男人。男人接过平板,动作依旧精准而刻板,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平稳而毫无生气的步伐,再次走入那扇敞开的金属门后。厚重的门扉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又一次将门内那个神秘的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整个过程,从开门到关门,从递交到离开,没有一句言语的交流,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被刻意控制着。这种极致的、非人的沉默和效率,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或威胁,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压抑和不安。
顾夜宸缓缓转过身。当他的脸再次完全暴露在机库惨白的灯光下时,沈心明显感觉到,他脸上的线条比刚才更加冷硬,仿佛被寒冰重新雕琢过。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而凝结,气压低得吓人,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感在他深邃的眼底无声地积聚、盘旋。
他迈步走回到越野车旁,目光先是如同最精密的测量仪,扫过沈心已经被秦昊重新妥善包扎好的、依旧肿胀的脚踝,确认其暂时不会影响最基本的移动能力。然后,那冰冷而沉重的目光,才最终落在了她和秦昊的脸上,如同最终宣判。
“我们只有十二个小时。”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的风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十二个小时后,这里,不再安全。”
“什么意思?”秦昊立刻皱紧了眉头,脸上惯有的散漫被凝重取代,“鹞子要赶人?我们刚才付的钱,难道只买了十二小时的停车位?!这他妈比五星酒店还黑!”
“不是鹞子。”顾夜宸打断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如同乌云蔽日般的阴霾,那里面似乎翻滚着更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是‘钥匙’。我父亲顾渊临终前,秘密留给我的那份‘钥匙’……”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其中一部分隐藏的坐标,就在刚才,被意外激活了。而且,激活的地点信号,就在这片山脉附近。最关键的是……这个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泄露了。”
“坐标激活?泄露?!”秦昊的脸色瞬间也变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是钟叔那条老狗干的?还是赵世杰手下的残余势力摸到了线索?”
“现在追究源头,已经不重要了。”顾夜宸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现在不止一拨人,正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全速往这片区域赶!钟叔的人,赵世杰手下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清道夫’残余,甚至可能还有……我父亲过去留下的、一些并不友善的‘老朋友’。”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隐蔽的机库,“鹞子这里,凭借特殊的技术手段,最多能为我们屏蔽和干扰外部探测信号十二小时。这,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时间窗口。”
他的视线最后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牢牢锁定在沈心苍白的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剜进她的灵魂深处:“听着,十二小时内,我们必须找到并拿到那个被激活的坐标点里存放的东西,然后立刻离开这里。否则……”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加令人恐惧,“后果,你自己想。”
沈心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猛地从她的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了,那架飞行器看似及时的、救命的援手,他们所付出的真正代价是什么了——不仅仅是那笔天文数字的金钱,更是在无形中,被推入了一个更加紧迫、更加危险、如同与死神赛跑的残酷倒计时!鹞子提供的,根本不是什么绝对安全的避风港,而仅仅是一个短暂到令人窒息的中继站,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散发着致命诱惑信息的诱饵中心!他们就像被困在了一个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旁边!
顾夜宸父亲留下的那个所谓的“钥匙”,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存在?它的冰山一角,仅仅是一个坐标的激活和泄露,竟然就能如同在黑暗的森林里点燃篝火,瞬间引来如此多凶残而贪婪的猎食者,掀起又一轮更加疯狂的追逐与杀戮?!
“东西具体在哪儿?”秦昊直接问道,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极端严重性,不再有任何废话。时间,此刻成为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资源。
顾夜宸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上衣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特殊黄铜合金手工打造而成的、结构异常复杂的罗盘状物品。它的表面布满了斑驳的岁月痕迹和难以辨认的、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奇异符号与刻痕。此刻,罗盘中心那根并非磁铁材质的、纤细而晶莹的指针,并非指向地理的南北极,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异常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的某个特定角度,并且,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指针的尖端,还在持续不断地、幽幽地闪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淡蓝色光芒。
“跟着它走。”顾夜宸言简意赅,将罗盘慎重地握在手中,目光投向机库那扇伪装成岩壁的出口方向,“直线距离不算远,就在这片山脉的深处。但是,路绝不会好走,而且……我父亲设下的‘锁’,肯定还在。”
他口中所谓的“锁”,沈心毫不怀疑,那绝不可能是指普通的、用钥匙就能打开的物理锁头。那必然是更加诡异、更加危险、融合了顾渊惊人智慧与未知技术的致命屏障。
“那就别他妈再浪费时间了!”秦昊猛地站起身,迅速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战士的、准备迎接挑战的锐利神色,“基础的家伙式儿呢?鹞子这老抠门,总不至于让我们空着手去闯他爹留下的‘宝藏’吧?这点基础装备总得提供吧?”
顾夜宸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机库角落一个标记着特殊火焰与闪电交错符号的加厚金属物资箱前,蹲下身,在箱体侧面的密码盘上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箱盖应声弹开。
里面赫然陈列着的,是几套适用于极端山地环境行动的专业装备——防水保暖的冲锋衣裤、高帮登山靴、多功能战术背心;以及摆放整齐、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武器——紧凑型冲锋枪、大口径手枪、充足的备用弹夹;甚至还有几枚看起来威力不小的微型爆破装置,以及一套闪烁着各种指示灯、接口复杂、看起来极其精密的电子信号干扰与破解工具!这里的装备,其专业和精良程度,远超普通军用标准,简直像一个小型的尖端武器库!
“自己拿。十分钟准备时间。”顾夜宸已经开始迅速而熟练地挑选适合自己的装备,动作流畅地将冲锋枪背带挂在肩上,检查枪械状态,将弹夹和爆破物有条不紊地插入战术背心相应的卡槽内。
秦昊吹了声带着兴奋的口哨,也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开始武装自己。他对手中武器的熟悉程度,丝毫不亚于顾夜宸,检查、上膛、佩戴,动作如同行云流水。
沈心看着那堆散发着冰冷杀气和金属寒光的武器与装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厚重绷带包裹着、依旧传来阵阵刺痛的脚踝,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边缘化的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在这个临时拼凑、危机四伏的亡命同盟里,她似乎依然是最脆弱、最需要被保护、也最容易成为拖累的那一环。她咬紧牙关,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挣扎着从冰冷的越野车引擎盖上滑下来,尝试着将受伤的脚轻轻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忍着那钻心的刺痛,强迫自己迈出了几步。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但至少,她还能勉强支撑着移动。
顾夜宸正将最后一个弹夹塞进腿侧的枪套,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艰难移动的身影和脸上因忍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言不发地从打开的武器箱里,拿起一把看起来比较小巧、枪身线条流畅、显然是为减小后坐力而设计的女士手枪,连同两个装满子弹的备用弹夹,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沈心面前的引擎盖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拿着防身。”他的语气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冰冷,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多余的装备,“记住,跟不上,不会等你。”他的话语依旧残酷而直接,但这一次,他主动递来的武器,却似乎是一种无声的、有限的认可——至少,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将她视为一个需要彻底抛弃的、无用的累赘。
沈心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本就因紧张而冰凉的手心一阵发麻。她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枪械,对它的使用一无所知,内心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排斥。然而,在此刻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绝境中,手中这冰冷而坚硬的物体,却奇异地给她带来了一丝微弱得可怜、却真实存在的安全感——至少,在真正的危险降临时,她不再是只能闭目待宰的羔羊。
十分钟的准备时间,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沉默中飞速流逝。
三人准备完毕。
顾夜宸打头阵,一手紧握着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古老罗盘,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导航仪,锁定着指针指引的方向。秦昊负责断后,他端着冲锋枪,眼神锐利如鹰,不断地扫视着机库的每一个角落和那扇即将开启的出口,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沈心咬紧牙关,将那份恐惧和无力死死压在心底,握紧了手中那把冰冷的手枪,强忍着脚踝处一阵阵袭来的刺痛,艰难地跟在了两人中间。
顾夜宸走到机库另一侧,那里有一扇被巧妙伪装成天然岩壁纹理和颜色的厚重金属小门。他在门边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门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传动声。
随即,小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股凛冽、干燥、带着深山特有草木气息和寒意的夜风,瞬间从门外汹涌而入,吹散了机库内沉闷的空气,也带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夜色,以及那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巨兽獠牙般的险峻山体。
十二个小时的死亡倒计时,从这一刻起,指针开始冰冷地走动。
沉默所换来的短暂喘息,其背后真正的代价,是他们必须用更快的速度、更强的意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义无反顾地奔向下一个吉凶未卜、可能更加危险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