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的声音平和依旧,如同深潭表面不起波澜的温水,却像一道骤然从冰水中捞起的、沉重而冰冷的铁锁链,带着无可抗拒的寒意,瞬间缠紧了沈心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他并未完全走出树林的阴影,身形一半沐浴在稀疏惨淡的月光下,一半仍隐藏在浓墨重彩的黑暗里,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是这片山林孕育出的、拥有意志的幽影。只有那双阅尽世情、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却比刀锋更致命的光芒。他身后的那群黑衣护卫,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沉默礁石,周身散发着比夜色更浓重的煞气,手中的现代化武器在惨淡的月华下折射出冷酷的金属幽光,无声无息,却已将肉眼可见与不可见的所有生路,彻底、决绝地封死,织成了一张真正的、插翅难逃的天罗地网。
顾夜宸的反应快得超越了人类极限,几乎是在钟叔那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消散在夜风中的瞬间,他猛地动了!不是后退,不是躲闪,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将身旁浑身僵冷的沈心粗暴地往自己身后一拽!他的身体随之如同一张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强弓,肌肉贲张,脊背微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和那无数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之间。他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冰冷警惕,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瞄准镜,死死锁定着阴影中的钟叔,仿佛周遭那十几名致命的枪手都不存在。
“钟叔真是好算计。”顾夜宸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粗粝沙哑,气息因刚才的亡命奔逃而略显急促,但语调却平稳得可怕,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惧意,只有冰冷的讥诮,“连这外墙最不起眼的排水口,都早早安排了人守株待兔。这份‘周全’,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钟叔闻言,脸上那副仿佛用最精细的尺子度量过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轻轻向前踱了半步,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总是忍不住想得多一些,准备得周全一些。”他语气平和,带着长辈式的谆谆教诲口吻,“总要给迷路的孩子们,多留几条回头路才好,免得一时冲动,走了无法回头的岔路,你说是不是,夜宸?”他的目光如同轻柔却粘稠的蛛丝,缓缓掠过如同标枪般挺立的顾夜宸,最终落在了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沈心身上。那目光里,甚至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惋惜与失望,如同看着一件不慎被打碎的、尚有用处的瓷器,“小晚,你还是……太年轻,太让我失望了。我原本以为,以你的聪慧,会做出更明智、更……识时务的选择。”
这轻飘飘的话语,像一根浸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沈心最敏感脆弱的神经。她猛地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内心那翻江倒海的屈辱和冰冷。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而那种自始至终都被眼前这个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有挣扎与抉择都不过是对方剧本里早已写好的桥段的认知,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的尊严和希望。原来他们豁出性命的逃亡,那惊心动魄的管道爬行,那险死还生的枪战,从头到尾,都像一场在聚光灯下、被观众无声嘲笑着的、拙劣而可悲的滑稽戏。
“少废话。”顾夜宸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如同两块冰棱相互摩擦,斩断了那令人作呕的虚伪关怀。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十几支自动武器的包围下,任何形式的反抗,可能都只是加速死亡的徒劳挣扎。“你想怎么样?”他直截了当,将话题引向最终的目的。
“很简单。”钟叔似乎很欣赏他这种直白,慢条斯理地又向前踱了一小步,他身后那些黑衣护卫手中的枪口,也随之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充满威胁性的角度调整,始终保持着最佳的射击线路。“夜宸,把你父亲顾渊临终前,偷偷留给你的那份‘钥匙’交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秘密。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沈心,变得幽深难测,“至于小晚……她还有她的价值,需要跟我回去,继续完成她尚未结束的……‘使命’。”
父亲留下的“钥匙”?!
沈心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这是什么?顾夜宸从未提及!难道这才是所有阴谋漩涡的真正核心?比那个已经沉入海底的“潘多拉”银箱更重要的东西?无数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涌起。
顾夜宸嗤笑一声,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淬冰般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在这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原来如此。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煞费苦心地绑架、监视、演了这一出出的戏,甚至连‘海妖’和基地遇袭都可能只是你棋局里的烟雾弹……最终目的,竟然是为了那个老东西留下的‘钥匙’。”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钟叔,“钟叔,你为你背后那位藏头露尾的主子,可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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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脸上那仿佛焊上去的温和笑容,终于几不可察地淡去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戳破隐秘的阴霾。他的语气微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夜宸,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也不是你能守得住的。把‘钥匙’交出来,看在你父亲与我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一点,少受些零碎苦头。至于顾氏……你放心,它会以另一种更‘合适’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发扬光大。”
话语中那赤裸裸的、毫不加掩饰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刃,已然架在了顾夜宸的脖颈之上,冰寒刺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钢铁,沉重得压弯了每一片草叶。沈心感到呼吸无比困难,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
顾夜宸周身的气息,在钟叔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变得更加危险,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又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缘、准备与猎人同归于尽的头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如果我说……不呢?”
钟叔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和裁决。他仿佛失去了所有耐心,不再浪费唇舌,只是遗憾地、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地,抬起了那只保养得宜、却仿佛能裁定生死的手。
随着他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轻微却清晰可辨的、保险装置被打开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寂静的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周围所有黑衣护卫的枪口瞬间压得更低,瞄准基线死死锁定了顾夜宸的致命要害,那凝聚的、如同实质的杀意和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空间都压垮,让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死亡扳机即将被扣下的电光火石之际——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清脆而悠长的、来自远处山林至高点的精准枪响,如同撕裂绸缎的剪刀,骤然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夜空!
这声音与护卫们手中自动武器的潜在喧嚣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孤高的、一击必杀的冷酷意味!
声音响起的瞬间,站在钟叔左前方,一名刚刚将手指搭上扳机的黑衣护卫,身体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头颅向后猛地一仰,眉心处赫然出现一个精准无比、汩汩涌出鲜血和脑浆的弹孔!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间隔不到半秒——
“砰!”
第二声几乎重叠的精准枪响接踵而至!
钟叔右后方,另一名正欲移动寻找更好射击角度的护卫,也应声倒地,同样是额头中弹,瞬间毙命!
“狙击手!高点狙击手!找掩护!”黑衣护卫队伍中,响起一声短促而惊骇的厉吼!原本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包围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混乱!所有训练有素的护卫都下意识地、本能地寻找最近的树干、岩石作为掩体,手中的枪口纷纷抬起,惊疑不定地指向枪声来源的那片深邃、黑暗、仿佛潜藏着无数恶魔的山林!
钟叔脸上那维持了数十年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温和与从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他猛地抬起头,不再是那副智珠在握的悠闲姿态,眼神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死死盯向子弹袭来的黑暗方向!
这不是他安排的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这片被他视为绝对掌控之地的山林,竟然潜伏着未知的、致命的第三方力量!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刹那——
顾夜宸眼中那冰封般的沉寂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锐利精光!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撕破天罗地网的一线生机,就是他等待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连零点一秒的思考都没有!
“走!”他发出一声压抑着巨大爆发力的低吼,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那只一直紧紧抓着沈心手腕的手,力量在瞬间爆发到极致,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猛地将她朝着与枪声来源相反方向的、更加茂密、更加黑暗的丛林深处拖去!同时,他另一只握着枪的手迅疾抬起,甚至没有花费时间去精确瞄准,完全是凭借感觉和战斗本能,朝着钟叔所在的大致方向,“砰砰砰”连开数枪!子弹呼啸着射入钟叔身旁的树干和地面,溅起一片碎木和泥土,虽然未必能击中目标,但成功地形成了短暂的火力压制和干扰!
“拦住他们!死活不论!”钟叔惊怒交加、彻底失去风度的吼声在身后尖锐地响起,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狰狞!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却因为失去明确目标和高处狙击手的威胁而显得有些混乱和盲目的枪声!“哒哒哒哒——!”自动武器的火舌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啾啾地射入顾夜宸和沈心周围的树干、地面,溅起一片片纷飞的碎木、草屑和泥土,死亡的灼热气浪几乎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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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宸死死拉着沈心,凭借着对山林地形的某种惊人熟悉和在极端环境下锻炼出的、优于常人的黑暗视觉,如同两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灵,在密集的、错综复杂的树木之间 zigzag 狂奔!他的每一个变向都毫无预兆,每一个俯身、翻滚都精准地利用着凸起的树根、凹下的土坑、以及一切能够提供哪怕瞬间遮蔽的障碍物,以最极限的方式躲避着身后泼洒而来的弹雨!
而那神秘的、不知来自何方的狙击手,似乎仍在尽职地提供着至关重要的远程掩护。不时有冷静而精准的、如同点名般的点射声从高处传来,每一次枪响,都必然伴随着一名试图追击或露头瞄准的黑衣护卫的闷哼或倒地,有效地拖延和扰乱着追兵的脚步,为他们的逃亡争取着宝贵无比的时间。
冰冷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沈心滚烫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泥土被翻起后的混合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已停滞,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她的双腿拼命跟上顾夜宸那快得几乎非人的脚步。肺部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脚下的软底鞋踩在厚厚的、湿滑的枯枝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响,这声音在她听来,与她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每一次落脚,都像是直接踩在了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上。
他们能逃出去吗?
那在绝境中伸出援手、枪法如神的狙击手到底是谁?
钟叔那看似万无一失、掌控一切的“天罗地网”,竟然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如同藤蔓般交织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在此刻,在这亡命奔逃的每一秒都可能成为生命最后一刻的危急关头,她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判断。她只能凭借着身体的本能,更加用力地、死死地抓住前方那只引领着她、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是黑暗中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光。
朝着未知的、充满更多危险与变数的、黑暗的丛林最深处,他们亡命奔逃。
身后,那象征着死亡追捕的、混乱的枪声、隐约传来的基地方向更加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以及钟叔那终于彻底失去从容、充满暴怒的吼叫声……所有这些令人心悸的声音,都渐渐被身后那越来越茂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树林所隔绝、吞噬。
然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捕阴影,那由钟叔的意志所驱动的、不死不休的杀意,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如同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更加深沉、更加无所不在地紧紧相随,预示着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逃亡,远未结束。
新的、或许更加艰险的亡命之路,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