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感到自己的掌心瞬间变得冰凉,甚至有细微的汗意渗出。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疑虑和不安强行压回心底深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带着些许茫然和顺从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她跟着陈先生走出了这个房间,再次踏入那条冰冷、安静、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居住区停留,而是穿过了几条更加安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通道,墙壁的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沿途,她注意到守卫明显更加森严,几乎每隔十米左右,就有身穿灰色制服、佩戴着通讯耳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护卫,如同雕塑般笔挺地站在固定的岗位上,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警惕。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先生带着她来到一部需要刷卡和密码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前。他熟练地操作后,电梯门无声滑开。两人走入,电梯平稳地下降,数字显示他们来到了地下三层。
电梯门再次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灯光更加柔和、但气氛却更加凝重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最终,他们在一扇尤其厚重、木质纹理古朴、门把手是黄铜铸造的深色木门前停下。陈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力道适中,带着恭敬。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而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依旧清晰可辨。
陈先生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沈心进去。就在沈心迈入房间的瞬间,他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沈小姐,放松些,钟叔只是想和你聊聊。” 然后,他并没有跟进来,而是从外面,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将那声轻微的合拢声,关在了身后。
房间里的光线,与外面走廊和之前所有区域的冷硬白光截然不同,显得异常柔和与温暖。这是一间面积颇大、装修风格古朴典雅、充满了旧式韵味的书房。巨大的、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密密麻麻、各种语言和版本的书籍,有些甚至看起来是珍贵的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书香,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品质极佳的陈年普洱茶的醇厚香气。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宽大厚实、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红木书桌后,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大围墙和金属栅栏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有限的天空与山景。
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那人缓缓地、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权势的从容,转过了身来。
正是钟叔。
他看起来和上次在游轮上见面时,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式唐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甚至有些慈祥的笑容,眼角细细的皱纹里,仿佛都盛满了长者的宽厚与关怀。
然而,在此情此景之下——在这座冰冷堡垒深处,在这间充满掌控气息的书房里,这笑容,却像是一张精心绘制、完美无瑕的面具,让沈心感到一股从心底深处渗出的、刺骨的寒意,远比面对陈先生的公式化冷漠,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小晚啊,”钟叔开口,用的是她过去那个身份的名字,语气亲切自然得如同呼唤自家晚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一路上,受苦了。”他伸出手,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同样用料扎实、铺着软垫的红木靠背椅,态度和蔼,“坐吧,别站着。”
沈心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恭敬而拘谨的姿态。心脏在胸腔里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奔腾跳跃,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湿濡。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钟叔那看似温和、实则如同深海般难以测度的目光,努力不让内心深处翻涌的恐惧和戒备,流露出一丝一毫。
“钟叔。”她低声,乖巧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这里还习惯吗?”钟叔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紧张,自顾自地端起书桌上那只小巧玲珑、包浆温润的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闲适得像是在与晚辈聊着最普通的家常,“条件嘛,是简陋了些,比不上外面。但你要知道,这里绝对安全。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是是非非,都吹不到这里来,也扰不到你的清净。”他抿了一口茶,发出满足的轻叹。
“谢谢钟叔关心。”沈心谨慎地措辞,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这里……很好。”她言不由衷地附和着。
钟叔笑了笑,将茶杯轻轻放回原处,那动作优雅而沉稳。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心脸上,那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仿佛藏着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能穿透皮囊,直抵她灵魂最细微的颤动。“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也……确实出乎了我的预料。”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无奈,“‘海妖’的出现,基地遇袭……很多原本隐藏在暗处的力量,都被惊动了,水被搅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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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自然地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我知道,你心里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害怕。没关系,今天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把一些事情,开诚布公地说开。免得你心里一直提着,不安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沈心的反应,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眼神也更加专注:
“首先,你要明白一点,小晚。我当初让你接近夜宸,想办法调查‘潘多拉’的真相,其初衷,是为了查明你姐姐沈悦失踪的真相,是为了给她,也给很多像她一样,可能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受到伤害、甚至失去生命的受害者,一个迟来的交代。这绝非为了制造混乱,或者……蓄意去伤害谁,尤其是夜宸。”
他的语气听起来字字恳切,眼神真诚得几乎要让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沉重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事情的发展,似乎……偏离了我们最初设想的轨道。有人,利用了这次机会,或者说,利用了‘潘多拉’这个诱饵,想将水彻底搅浑,甚至想趁机除掉夜宸,然后将这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攻击海底基地,雇佣‘海妖’对你们痛下杀手的,绝非我的意思。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相信。”
沈心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疑窦丛生。他这是在……撇清自己?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那个虚无缥缈、不知姓名的“有人”?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被蒙蔽、被利用、甚至被陷害的受害者?
她该相信吗?能相信吗?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坦诚背后,到底隐藏着几分真实?
“那……顾先生现在……他,他真的没事吗?”沈心抬起眼,适时地流露出担忧,再次试探着问道,将话题引向顾夜宸。
“夜宸的情况,暂时算是稳定住了,但伤势和消耗都很大,需要绝对的静养和密切的观察。”钟叔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长辈对不听话晚辈的、混合着担忧与无奈的神情,“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做事太不留余地,这些年,明里暗里,树敌太多。这次,也是吃了大亏,差点就把命丢在海里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心疼,“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这里最好的医疗团队,用最好的设备和药物,一定会让他尽快康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心身上,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种引导性的、不容拒绝的压力:“现在,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最关键的是,我们需要知道,‘潘多拉’那个银色的箱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或者说,夜宸他,究竟认为那里面藏着什么?以至于有人如此丧心病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来了。终于,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
钟叔的身体更向前倾了一些,拉近了与沈心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和不易察觉的蛊惑:
“小晚,你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从游轮上的惊魂,到直升机坠毁,再到海上漂泊,被‘海妖’追杀……你们可以说是共同经历了生死。尤其是在最后关头,在救生舱里……那种与世隔绝、命悬一线的环境下,人的心防往往是最脆弱的。他或许……对你放下了一些戒备?有没有可能……他向你透露过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话,一个暗示性的眼神?或者,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这对我判断目前的局势,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从而更好地保护你们两人的安全,至关重要。”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仿佛沈心就是那黑暗中唯一可能握有钥匙的人。那目光带着一种灼热的压力,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沈心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如同被沙漠的热风刮过,干涩得几乎要粘连在一起。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她的回答,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将直接决定她接下来在这座堡垒中的命运——是继续作为一枚尚有价值的、需要怀柔的棋子,还是立刻变成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弃子?
是选择相信钟叔这番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悲悯色彩的“坦诚”,顺势交出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含糊的“信息”,以换取暂时的安全和信任?
还是坚持之前对陈先生说过的那套说辞,咬死自己一无所知,赌一把顾夜宸那句“不要完全相信”的判断是正确的,赌钟叔此刻的“坦诚”之下,掩盖着更深的图谋?
两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前者可能立刻陷入更复杂的谎言漩涡,一旦被戳穿,万劫不复;后者可能激怒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立刻招致不可测的后果。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钟叔那过于锐利的注视,落在了他手中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汤上,澄澈的茶水里倒映着书房顶部柔和的灯光,也仿佛倒映出她此刻混乱而惊惧的内心。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听到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闷回响。
最终,在电光火石般的权衡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茫然、无助,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尚未散尽的、真实的惊惧。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沙哑和不确定:
“钟叔,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在直升机上的时候,时间很短,顾先生他……他好像非常愤怒,也很警惕,一直看着外面,几乎没跟我说什么话……后来,后来就出事了……一切都太突然,太可怕了……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记得爆炸和冰冷的海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她再次将自己牢牢地定位在那个被无辜卷入、吓坏了的小记者角色里,语气恳切,眼神清澈见底,甚至因为急于证明自己的“无知”,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的水光。
钟叔脸上那份刻意营造的、充满期待的温和,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显地摇曳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淡去了。但他嘴角那公式化的笑容,却依旧顽强地挂在那里,只是失去了几分温度,显得更加僵硬和空洞。他静静地看着沈心,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如同最深的海沟,窥不见底,也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沈心紧绷的神经上。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那规律的敲击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沉重地压在沈心的肩头,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无辜而带着些许委屈的表情,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附着肌肤。
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钟叔才缓缓地、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靠回了宽大的椅背。他挥了挥手,动作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语气里带着一种似乎是失望,但又混杂着一丝“理解”的复杂情绪:
“罢了。不知道……就算了。”他拖长了音调,目光从沈心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被栅栏分割的天空,眼神显得有些悠远,“或许……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吧。那孩子的性子,确实是倔得很,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未必会向谁低头……”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显得有些疲惫:“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很安全,不需要担心什么。有什么生活上的需要,就跟小陈说,他会安排好一切。”
“谢谢钟叔。”沈心低下头,暗自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毫米。她依言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书房。
就在她转过身,手刚刚握住那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把手,试图拧开它,逃离这个令人压抑的空间时,钟叔那平和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从身后轻飘飘地传来,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让她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对了,小晚。”
他的语气依旧那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刚刚想起什么琐事般的随意。
“夜宸那边,医疗组刚刚传来消息,他醒了片刻,虽然时间很短,但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
沈心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了。
钟叔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沈心的耳膜:
“他好像……情绪不太稳定。”
“一直在重复地……念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