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夜幕,是被一层薄纱般的山岚和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轻轻拢住的。长途客车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在蜿蜒起伏的盘山公路上喘息、颠簸了将近十个小时,终于赶在天地被墨色彻底浸透之前,嘶哑地鸣了一声笛,驶入了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清溪镇到了啊!下车的拿好行李!”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里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与惯常的不耐烦。
林晚背起那个塞着简单衣物和少量必需品的双肩包,跟着寥寥三两个乘客,踏下了车门。一股冰冷而湿润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混合着泥土、青草、远处山林和潺潺流水的清新气息,猛烈地涌入她的肺腑,冲刷着被车厢浑浊空气麻木了的感官。这气息让她精神为之一振,仿佛每个细胞都被唤醒,但与此同时,一种对完全陌生环境的本能警觉,让她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重新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这里就是清溪镇。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几乎找不到一个明确标记点的地方。它安静地匍匐在山坳里,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穿镇而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温润,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木结构房屋,吊脚檐、雕花窗,偶尔可见斑驳的标语印记。一切都与锦城那种充斥着玻璃幕墙、霓虹闪烁、引擎轰鸣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这里,连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都被山风吹得缓慢了许多,粘稠得如同镇口那家老豆腐店里缓缓滴落的豆浆。
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下,按照出发前反复记忆过的地址,沿着镇子里唯一一条像样的主街,向前走去。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木板门紧闭着,只有几家小餐馆还亮着昏黄的灯,散发出模糊的热气和炒菜的油烟味,偶尔夹杂着本地人喝酒划拳的方言喧哗。一家杂货铺门口,穿着汗衫的老人摇着蒲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身影。偶尔有一辆摩托车呼啸着驶过,引擎的突突声尖锐地划破小镇夜晚的宁静,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所吞没。
“悦来客栈”位于镇子几乎最尽头的地方,紧挨着那条名为“清溪”的潺潺水流。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木楼,白墙早已泛黄,露出里面木骨的痕迹,屋顶的黑瓦上生长着顽强的瓦松。门口挂着一盏散发着暖色光晕的灯笼,灯罩上写着“悦来”二字,门边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斑驳。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但沉闷的撞击声。前台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婆婆正支着胳膊打瞌睡,听到动静,她抬起惺忪的睡眼,用浑浊而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来客。
“住宿?”老婆婆开口,方言口音很重,语调缓慢。
“嗯,预订了的,姓林。”林晚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声线显得平淡甚至有些沙哑。
老婆婆眯着眼,慢吞吞地翻看了一下柜台上一本边缘卷曲的手写登记簿,然后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行,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的、系着磨得光滑的木牌的黄铜钥匙。“三楼最里头那间,安静。热水壶在房里,自己烧。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
没有要求出示身份证登记,整个流程简单得近乎原始,这让林晚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她低声谢过,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钥匙,付了事先点好的现金,便转身沿着那条同样吱嘎作响、坡度陡峭的木楼梯向上走。每一步踏上去,木板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沉重。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一个掉了门闩的衣柜。但房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床单虽然旧得发白,却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味。她推开那扇需要用力才能抬起的木窗,清凉湿润、带着水汽和青草香的晚风立刻扑面而来,楼下溪水流过鹅卵石床的潺潺声,如同天然的白噪音,清晰而持久地传入耳中。
林晚反手仔细地锁好房门,甚至将那把并不结实的椅子抵在了门后。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漫射进来的微弱天光,以及远处灯笼透过窗纸映进来的模糊光线,极其仔细地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墙壁夹角、灯具、插座、通风口,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监控设备。做完这一切,她那根紧绷了数十小时的神经,才终于允许自己稍稍松懈下来。
一股巨大的、几乎能将人彻底淹没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几乎是瘫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尘的昏黄白炽灯,久久没有动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大脑却因为过度疲劳和残留的肾上腺素而异常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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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的第一阶段,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但这个念头仅仅带来片刻的虚幻慰藉。顾夜宸那张冰冷暴怒的脸,和他那句“启动‘猎影’计划”的命令,如同幽灵般盘桓在心头。那柄名为“猎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高悬于顶,不知何时就会骤然斩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夜宸掌控下的黑暗力量有多么无孔不入。清溪镇也绝非铜墙铁壁,她绝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第二天清晨,林晚是在一阵嘹亮的鸡鸣、零星的犬吠和永不停歇的溪流协奏曲中醒来的。小镇的苏醒方式原始而充满生机。她换上一身在当地杂货店买的、灰扑扑的棉布衣裤,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塞进帽子里,再次压低了帽檐,决定出门尽快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并采购一些必要的补给品,为可能很快到来的再次转移做准备。
小镇确实不大,依着溪流两岸而建,主干道只有一条,分支是几条窄窄的、通往更高处山坡或更深处人家的青石台阶巷弄。居民似乎彼此都熟识,端着饭碗站在门口聊天,或在溪边石阶上捶打洗衣物的妇人们,对于她这个明显是外来者的陌生面孔,都投来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目光。这些目光让林晚如芒在背。她尽量低着头,避开人群,快速走到街角那家看起来货物最齐全的杂货店,买了足够吃两三天的袋装面包、几瓶矿泉水、一些耐存放的水果,以及一顶当地老人常戴的、能更大面积遮挡面容的旧式宽檐草帽。
就在她低头走出杂货店门口,注意力全在将新买的东西妥善塞进背包里时,一个没留神,与迎面匆匆走来的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拎着的一个简易布袋脱手掉落,里面圆滚滚的山核桃“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四处滚动。
“对不起!”林晚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道歉,同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被她撞到的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磨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和一条沾着些许颜料痕迹的工装裤,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装着画板和一卷纸张的背包。他的皮肤是经常在户外活动才会有的健康小麦色,眉眼干净明朗,鼻梁很高,此刻正有些手忙脚乱地想去捡拾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核桃,神情略显懊恼却又透着点哭笑不得。
“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走路没看前面,光想着构图了……”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地笑了笑,嘴角甚至还有两颗小小的、显得有几分稚气的虎牙。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林晚被草帽和棒球帽双重遮挡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而善意的好奇,“咦?新面孔啊?是来这边写生的美院学生?还是来旅游散心的?”
林晚的心中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她迅速低下头,避开对方过于直接和明亮的注视,声音含糊地敷衍道:“……嗯,不算,就随便走走。”
她不想与任何人有哪怕多一秒钟的交流。她立刻蹲下身,动作迅速地帮他捡起几颗滚到自己脚边的核桃,几乎是塞一般地放回他那个敞口的袋子里,然后立刻站起身,拉低了帽檐,用一种近乎仓惶的姿态,快步离开,只想尽快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
“哎!谢谢啊!”名叫陆哲的男人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灿烂笑容慢慢淡去,他有些自嘲地抬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剪得短短的头发,低声嘀咕了一句:“嘿……看来是真吓到人家了……陆哲啊陆哲,你这搭讪技巧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烂,没救了。”
他弯腰捡起最后一颗滚到墙角的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晚身影消失的那个街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极难被捕捉的探究。那神情,与他方才表现出来的阳光爽朗,有着一丝微妙的差别。
回到“悦来客栈”三楼的房间,林晚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接触而“咚咚”地加速跳动,久久难以平复。
那个叫陆哲的男人……他的笑容看起来干净又明朗,穿着打扮像个搞艺术的学生或者自由职业者,言谈举止也似乎毫无心机。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顾夜宸那边会派来的人。顾夜宸手下的人,要么是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的精英,要么是气息冰冷、存在感极低的影子,绝不会是这种……这种带着山野气息和颜料斑驳的年轻人。
但是,她不敢冒险。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敢承担。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任何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的互动,都可能成为暴露行踪的致命裂痕。顾夜宸的网撒得有多大,她根本无法想象。也许最不可能的,反而最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极小幅度地撩开窗帘的一角,目光如同最谨慎的探针,谨慎地向下望去。小镇的街道上,居民们依旧过着他们缓慢节奏的生活,挑担的,散步的,坐在门口聊天的,并没有出现任何神色可疑、四处张望的陌生身影。那个叫陆哲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丝毫未敢放松。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彻底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只借助窗外投入的自然光线活动,靠之前买的面包、水果和瓶装水度日。她需要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期,仔细规划下一步的路线,思考如何弄到更不易追踪的交通工具,以及寻找下一个比清溪镇更偏远、更不易被找到的藏身之所。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推敲,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她决定必须再出去一趟,去那家杂货店多买一些食物和饮用水作为储备,为很可能就在明后天的离开做准备。
然而,就在她收拾好东西,拉开房门,刚刚走到三楼梯口时,却听到楼下天井里,传来客栈老板娘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正在和另一个同样带着笑意的、听着有几分耳熟的年轻男声交谈。
“……阿哲你又跑来蹭婶子的 wifi 啦?你说你个大画家,城里头待得好好的,高楼大厦不舒服么?非隔三差五就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一待就是好几天……”
“哎哟我的好婶子,您这儿多清净啊,山好水好空气好,灵感特别多!再说啦,您亲手做的那霉豆腐,下饭可是一流!我想这口了不行啊?城里可吃不到这个味儿!”
是那个陆哲!他的声音很有特点,清亮又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意味,林晚几乎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她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他怎么会也在这里?是巧合吗?还是……他那天之后,就刻意留意了她的行踪?悦来客栈这么小,他是不是和老板娘打听过她?
一连串尖锐而恐惧的疑问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强烈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心,让她不敢再向下走一步。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像受惊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缩回身子,退回到三楼的走廊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木板墙。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是立刻退回房间,等他离开再下去?还是……干脆现在就回房背上包,立刻离开清溪镇?虽然还没准备好,但安全第一……
就在她心乱如麻,被巨大的不安全感所笼罩,几乎要下定决心立刻离开的当口——
“叩、叩、叩。”
她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礼貌,但落在林晚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变得冰冷僵硬。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迅捷地摸向了硬板床的枕头下方——那里,藏着一把她在锦城最后那段时间,偷偷买来并一直带在身上的、锋利的水果刀。
“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紧绷,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戒备。
门外,传来了客栈老板娘那带着笑意的、略显苍老的声音:“林小姐啊,在屋里没睡吧?楼下有个小伙子,说是前两天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你了,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你赔个礼,送了点自己刚去后山摘的新鲜野果子来,甜得很哩!”
林晚的心,猛地向下沉去,沉入一片冰冷而黑暗的深渊。
他找上门了。
这……真的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