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那日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其威力与后劲远超一场直接的风暴。它像一把无形却无比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精准地悬于林晚的头顶,剑尖折射出的寒光,照亮了她生活中每一个原本被忽略的角落,让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次呼吸都需计算着节奏与重量。
自那日起,林晚启动了她所能做到的最高级别的“静默协议”。她彻底切断了与外界所有非必要的电子联系。那部私人手机被取出电池,锁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如同封印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她甚至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延缓了“灵语之心”项目最后阶段的微调与沟通。这是她的心血,是她通往未来自由的密钥,但在绝对的生存安全面前,一切都必须让步。她知道,任何一丝微小的、非常规的数据流,都可能成为秦昊乃至顾夜宸捕捉她的信号弹。她将自己彻底数字化地“蒸发”了,至少在表面上,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与世隔绝的顾家夫人。
为了填充这突然多出来的、令人窒息的空白时间,更为了完美扮演好当下的角色,她将自己深深地沉浸于书籍和绘画之中。画室成了她最主要的避难所兼舞台。她大量订购各种画册、艺术史书籍以及看似消遣的小说,堆满了画室的一角。她选择临摹的画作也经过精心考量——从蒙克的《呐喊》到梵高的《星空》,再到一些色彩郁结、笔触扭曲的现代派作品,完美契合一个内心苦闷、无处宣泄、试图用艺术打发漫长时光的豪门怨妇形象。
每一天,她坐在画架前,调色板上的颜料仿佛是她唯一能公开表达的、混乱的心绪。笔触时而滞重,时而狂乱,画布上堆积的不仅是油彩,更是她无处安放的紧张与焦虑。她的表演细致入微,甚至对佣人也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和淡淡的忧郁。她会对着未完成的画作长时间发呆,会在阅读时忽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被冷落、试图在精神世界寻找寄托的富家太太。
然而,在这幅静态的、略显哀怨的画面之下,她的内心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每一根神经纤维都紧绷到了极致,高频地震颤着,时刻警惕着来自任何方向的、最细微的风吹草动。窗外掠过的飞鸟、佣人偶尔交接的低语、甚至宅邸里不同寻常的寂静,都能让她瞬间进入战备状态。她的大脑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行的超级计算机,不断地扫描、分析、评估着周遭的一切信息,试图从无数个看似平常的日常碎片中,拼凑出潜在的威胁轨迹。
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顾夜宸的沉默。
相比起秦昊那把悬顶之剑,顾夜宸的沉默更像是一片不断积聚、低垂压城的乌云,沉重、广袤,且深不可测。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某种玩味和审视,从言语上对她进行试探。他甚至减少了在家的时间,即便共处一室,交谈也仅限于最表面、最必要的日常问答。
然而,林晚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密集和深沉。那目光并非总是直接投射在她身上,它可能隐藏在报纸之后,可能停留在她刚刚完成的画作上,可能在她与佣人吩咐琐事时不经意地扫过,甚至可能通过这宅邸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家具和装饰物折射回来。他仿佛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收起了所有明显的陷阱和声响,只是更彻底地融入了环境之中,布下了一张无形却更难以挣脱的巨网,静静地、信心十足地等待着猎物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自己因恐惧而慌乱,因慌乱而露出那个致命的破绽。
这种高压下的绝对宁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那片刻的死寂,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几乎能听到耳膜因压力差而产生的嗡鸣。每一秒的平静,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毁灭性风暴积蓄着能量,预示着其无可阻挡的迫近。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正站在画架前,临摹梵高的《星空》。画布上,钴蓝与铬黄交织缠绕,扭曲的笔触试图捕捉原画中那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与不安,这恰好与她此刻的心境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她全神贯注,试图将每一分焦灼都注入笔尖,让这幅画成为她“表演”的真实道具。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特殊气味。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谨慎的敲门声,负责照料她日常起居的女佣张妈的声音响起:“太太,有客人来访。”
林晚的画笔在空中微微一顿,一滴浓郁的蓝色滴落在画架下的报纸上,迅速晕开。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她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是谁?”
“是苏家的赵曼丽女士。”张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晚能感觉到门外的她似乎也带着一丝谨慎。顾家的佣人都经过严格训练,深知这位太太与苏家那位小姐及其母亲之间微妙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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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曼丽?她来做什么?林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黄鼠狼给鸡拜年,绝无好心。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她的到访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请她到客厅稍坐,我马上就来。”林晚放下画笔,一边用旁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颜料,一边快速思考着对策。
“赵女士说……想来画室看看您画画。”张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
果然。连客厅都不愿意去,直奔她的私人领域,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来进行一番“实地考察”兼挑衅了。林晚眼神微冷:“请她过来吧。”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仿佛是一首优美的旋律,从远处逐渐传来。这声音如同晨钟暮鼓一般,在寂静的画室里回荡着,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那股浓郁而昂贵的香水味也如影随形地弥漫开来。这股香味并不是那种刺鼻的浓烈,而是一种淡雅的、让人陶醉的香气,仿佛是从花丛中提炼出来的精华,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终于,赵曼丽的身影出现在了画室门口。她的出现如同夜空中的一颗璀璨明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身姿高挑,步伐轻盈,每一步都显得那么优雅自信。她的穿着打扮时尚而得体,展现出她独特的品味和气质。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价值不菲的貂绒外套,即使在室内也未曾脱下,珠光宝气,贵气逼人。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然而,这一切外在的华丽,却丝毫无法掩盖她眉宇间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鱼死网破般的狠厉。显然,苏柔连日来的失意和顾夜宸态度那看似微妙、实则可能致命的转变,已经让这位一向沉得住气的母亲彻底坐不住了。她不能再等待苏柔慢慢挽回,必须主动出击,而突破口,自然就是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绊脚石”林晚。
“晚晚啊,还在用功呢?”赵曼丽未语先笑,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热,假得令人齿冷。她人还没完全走进来,目光却已经像两台高功率的探照灯,迫不及待地在林晚身上和整个画室里逡巡扫射,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散落在地上的画册、调色板上的颜色搭配、甚至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废稿,似乎都想从中挖掘出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林晚转过身,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接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访客:“赵阿姨有心了。难得您过来,请坐吧。”她指了指画室一角用于休息的沙发。
赵曼丽假笑着走过去,仪态万千地坐下,双腿并拢斜斜地放着,保持着她一贯的优雅姿态,只是那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张妈适时地送来了茶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画室的门。空间里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虚假而紧绷的气氛。
赵曼丽端起描金瓷杯,轻轻吹了一下,并未真的喝,目光重新钉回林晚身上:“听说你最近很清闲,倒是培养起画画的雅兴了?”她语气带着刺,看似关心,实则挖苦,“也是,夜宸生意忙,全球各地地飞,没空陪你,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免得……胡思乱想,或者,”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干不净的话引诱了,走了歪路。”
她的话几乎不加掩饰,恶毒得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走到画架旁,拿起调色板,慢条斯理地用刮刀清理着上面干涸的颜料碎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劳赵阿姨挂心了。我确实比不上苏小姐忙碌,需要时常‘病着’才能让人挂心,劳您这样奔波探望。”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慵懒,但话语里的反击却犀利如刀,“清净有清净的好,至少脑子是清醒的,不会整天琢磨些……害人终害己的事情。”
“啪!”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赵曼丽脸上的假笑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般,瞬间冻结、碎裂。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原本还勉强维持的优雅仪态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见她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撂,那茶杯与茶几碰撞所发出的声音异常刺耳,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与此同时,几滴深色的茶汤也被震得飞溅出来,如墨水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般,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了几块显眼的污渍。
“林晚!”赵曼丽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撕破了她那虚伪的伪装,声音变得尖利而刺耳,“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你别以为夜宸现在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真的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就能坐稳这顾太太的位置了?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做梦!”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林晚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而潮湿:“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别以为没人知道!瞒得过夜宸,你以为瞒得过所有人吗?那个姓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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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楚的!
这三个字犹如一道寒冷刺骨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劈中了林晚!刹那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猛地一缩,仿佛要冲破胸腔的束缚,蹦跳出来一般。与此同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成冰,冰冷的感觉从心脏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楚渝”这两个字在林晚的脑海中不断回响,她的思绪瞬间被打乱,各种猜测和疑问涌上心头。她怎么会知道楚渝?这仅仅是一个巧合的猜测,还是她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林晚的心跳愈发急促,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应对之策。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巨浪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越是如此,她越是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她强行压下喉咙口的窒息感,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微微蹙起眉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被打断作画的不悦:“姓楚的?赵阿姨说的是哪位?我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姓楚的值得您这么惦记。”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茫然。
“你少在我面前装傻充愣!”赵曼丽冷笑,那笑容扭曲而快意,似乎为自己终于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而得意,“锦城美院那个穷酸学长,楚渝!你们当年那点龌龊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现在是不是又旧情复燃,勾搭上了?你整天关起门来谁也不见,就是在跟他……”她的话语越发不堪入耳,充满了恶意的想象和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