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对峙后的几天,顾家别墅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耗费力气,才能穿透那凝固而沉重的空气。一种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张力弥漫在每个角落,渗透进昂贵的地毯、厚重的丝绒窗帘以及光滑的大理石墙面。连最细微的声响——银器触碰瓷盘的清脆、女佣轻手轻脚走过走廊时衣料的沙沙声、甚至窗外风吹过庭院里那棵百年香樟树叶的簌簌响动——都被这极致的寂静无限放大,变成一次次清晰而突兀的敲击,重重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末梢。
苏柔被那次花园里不动声色却锋芒毕露的交锋“请”离后,表面上看似乎安分了些,再未登门造访。她的社交媒体也一片沉寂,往日常常更新的、看似无意炫耀与顾家关系或展示优越生活的帖子戛然而止。但林晚内心深处无比清醒,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段最令人窒息的、虚假的宁静。苏柔的沉默绝非认输或退缩,更像是一只毒蜘蛛退回到网的中心,一边舔舐着或许并不存在的伤口,一边更加耐心地编织着更隐秘、更致命的陷阱,等待着最佳的反扑时机。林晚甚至能想象到,苏柔那双妩媚的眼睛背后,正燃烧着怎样不甘和怨毒的火焰,时刻寻找着将她彻底撕碎的裂缝。
而顾夜宸,他的审视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却粘稠坚韧的蛛网,细致入微地笼罩着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她赖以存活的方寸之地。他并未对她多言,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用餐时目光停留在财经新闻版面上的时间远多于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然而,林晚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深邃眼眸时常掠过的、冰冷如手术刀般的审视目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在她身上每一寸皮肤徘徊,冷静地评估、分析、怀疑,仿佛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丛林的阴影里,等待着猎物自己行差踏错,暴露最脆弱的咽喉。他偶尔投来的短暂一瞥,都让林晚感到脊背发凉,那其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带着探究和评估意味的冰冷,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等待被鉴定真伪的古董,或者一个即将被拆穿的谎言。
在这种高压之下,林晚将所有的警惕和谨慎都提到了最高级别。她深知,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她与楚渝的所有沟通都早已切换到了更为隐蔽复杂的单向加密信道,并且只在凌晨三至四点这个人体生理最疲惫、意志最为薄弱、而外部监视也可能因守夜人的倦怠而出现一丝松懈的极短暂时间窗口内进行。即便在这个时间,她也从不长时间操作,每一次连接都如蜻蜓点水,迅捷而无声。
她甚至彻底放弃了使用平板电脑或任何可能留下数字痕迹的设备。依靠着过往艰苦训练出的强大记忆力,她将《森之灵》系列最为复杂精密的设计细节、楚渝反馈的修改意见、以及工厂打样遇到的各种技术难题和解决方案,全部如同雕刻一般强行记在脑中。只在绝对必要、脑力无法承载那些精细无比的数据时,她才动用一支特制的可消色墨水笔,在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进行极其简短的记录或勾勒关键草图,随后立刻用随身携带的迷你打火机点燃,亲眼看着那微弱的火苗将纸张吞噬成蜷曲的黑色灰烬,再将其彻底倾倒入盥洗盆中,打开水龙头,让水流毫不留情地将其冲入下水道,不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空气中短暂残留的焦糊味,成了她与危险共舞的唯一见证。
《森之灵》核心象征物的设计正处在最吃紧、最关键的攻坚时刻。她呕心沥血构思的是一枚名为“灵语之心”的吊坠。它以极细的铂金丝采用失传的微丝编织工艺,勾勒出相互缠绕、充满生命动感的藤蔓与蕨叶形态,线条柔美而坚韧无比。中心则托着一颗采用特殊星芒切割工艺、内部蕴含极其细微的光影层次变幻的天然水晶,光线流转间,仿佛真正凝结了古老森林的呼吸、低语与不息的生命脉搏。这件作品不仅将作为整个快闪店震撼人心的视觉焦点,更承载着后续衍生开发一系列高端文创产品的重任。其设计图复杂精密到了极致,对制作工艺的要求堪称苛刻,任何一个微型榫卯结构的微小偏差、铂金丝编织角度的丝毫误差,都可能让整体的美学效果和结构稳定性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
这晚,夜阑人静,别墅仿佛也陷入了沉睡。林晚正凭借强大记忆,在脑海的三维空间里全神贯注地反复推敲一个关乎“灵语之心”整体平衡的微型仿生榫卯结构的承重极限与美学比例,试图在脑中完成最后一次虚拟应力测试。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敲响了。“叩、叩叩”,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却足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她的精神结界。
她的思绪被猛地拽回现实,心脏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骤然加速跳动。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复古时钟,荧光指针清晰地指向晚上十点半。这个时间,谁会在此时造访?顾夜宸?他从不曾在深夜主动来找她。是佣人?没有紧急事情,他们也绝不敢在这个时间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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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伴随着警惕掠过心头。她迅速而无声地扫视整个房间,目光如探照灯般掠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物品暴露在外——没有散落的图纸,没有亮着屏幕的设备,甚至那支特制笔也好好地藏在抽屉的暗格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淡倦意:“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在顾家服务了超过二十年、头发已然花白的老佣人张妈。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杯,杯口袅袅升起温热的白气,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奶香。张妈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低眉顺目的恭顺表情,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太太,先生吩咐给您送的温牛奶,说您最近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喝杯牛奶或许能有助于睡眠。”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顾夜宸的“关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在她看来,更像是一次经过精心包装的、居高临下的试探。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夜间可能存在的隐秘活动,借此机会探查她的反应?还是这杯牛奶本身……就藏着什么她无法察觉的东西?各种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脑海,又被她强行按压下去。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勉强挤出一个略显疲惫但表示感谢的浅笑,伸出手接过杯子:“谢谢张妈,麻烦你了,放在这里吧。”
张妈依言将牛奶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瓷杯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哒”一声。然而,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躬身退出去。她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托盘边缘,目光快速而谨慎地、几乎是神经质地扫过房间门口的方向,确认走廊无人。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前倾了倾,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含混而急促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先生下午……让技术部的人来了,在……在客房也装了那种小盒子,和书房的一样,说是…加强版的网络信号监测器。”
话音刚落,甚至不等林晚有任何反应,张妈就像是被自己的大胆行为吓到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恭顺,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起来。她低着头,看也不敢再看林晚一眼,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空气的震动,与她毫无关系。她端着空托盘,脚步略显凌乱地匆匆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带拢,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送达任务。
房门合上的轻微声响,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晚耳边炸开。她独自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升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客房?那是苏柔偶尔会留宿的房间,有时她借口陪顾母聊天太晚,或是雨天不便驱车,便会理所当然地住下。顾夜宸连那里都安装了监控?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开始怀疑苏柔背着他有什么小动作,想要监控她?还是……这是一个更为阴险的陷阱,想借此抓住可能去客房“私会”苏柔的什么人——比如,一个被他怀疑是否存在、却苦无证据的“内应”?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她的、故意释放的烟雾弹?顾夜宸是否察觉了张妈某种不为人知的倾向,故意利用她来传递虚假信息,扰乱她的判断,引诱她做出错误的行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杯温牛奶上,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已经凝结起一层薄薄的、令人不适的膜。她又想起张妈那句突兀至极、冒着巨大风险的警告,心中惊疑不定,如同翻江倒海。张妈在顾家服务多年,性格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和惧怕顾夜宸,从未有过任何逾矩或多事的行为。这次究竟是为什么?是这位看似麻木的老人,其实早已看在眼里,看出了苏柔包藏祸心的不善与她自己日益艰难的处境,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丝难得的、压过恐惧的同情?还是……她根本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是某个更深藏不露、连顾夜宸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势力,早早安插在这深宅大院里的眼线?此刻的提醒,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另有所图,是为了完成某个更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无论张妈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迫在眉睫的信号。它清晰地表明,顾夜宸的调查网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收紧,他的怀疑已经不再局限于泛泛的猜测,而是可能已经聚焦到了内部通讯和信息流出的具体层面,开始着手全面监控所有可能的节点,包括她,也包括苏柔,甚至可能包括这栋别墅里的每一个人。
她起身,端起那杯牛奶,毫不犹豫地走进洗手间,将液体全部倒入洁白的盥洗盆中,看着那抹白色打着旋,迅速消失在排水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阵强烈的后怕感席卷而来,让她的小腿微微发软。如果刚才,就在张妈敲门之前,她正在使用任何电子设备,哪怕只是用手机浏览无关紧要的网页,或者正在记忆那些设计数据时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比划……其风险都将不可估量。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个房子里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每一寸空气都可能被监听,每一次心跳都可能被记录。她迫切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能够彻底脱离顾夜宸掌控的地方,来处理“灵语之心”最后的设计定稿,并与楚渝进行必要的、最终确认的沟通。否则,不仅凝聚了她和楚渝无数心血的《森之灵》项目可能功亏一篑,彻底断送,更可怕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乃至他们的身份,都可能彻底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机会,很快以一种她预料之中的方式到来了。
两天后,顾母约了几位身份地位相当的贵夫人,兴致勃勃地要去近郊一家新开的、极尽奢华的温泉山庄小住两天。其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显摆她新得的一套价值连城、水头极足的满绿翡翠首饰,享受一番众人的羡慕和恭维。按照这个家里不成文的惯例,她总会要求林晚陪同前往,既充当提拿东西、打理琐事的跟班,也能借此机会在朋友圈里彰显她作为婆婆说一不二的权威和儿媳的“孝顺”。
果然,早餐桌上,顾母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一边开始流露不满。她的目光挑剔地落在面前那份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上,仿佛那不是早餐,而是一件需要严格鉴定的艺术品。
“这煎蛋的火候也太差了吧!”顾母毫不客气地抱怨,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早餐室的宁静,“边缘都煎得过焦了,硬邦邦的,中间却还没完全凝固,一看就是不用心。”她用银质的餐刀边缘轻轻敲了敲洁白的骨瓷盘沿,发出清脆而令人不快的“叮叮”声,似乎在为她的话加上着重号。
然而,她的抱怨并未停止,目光又转向旁边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这面包,怎么口感这么硬?嚼得人太阳穴疼。厨房是越来越懈怠了,肯定是用了昨天甚至前天的存货来糊弄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嫌恶的表情将那片吐司推得远远的,仿佛它是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紧接着,她的目光就像精准的探照灯一样,猛地转向了坐在她对面的林晚,语气颐指气使,不容置疑:“对了,行程我已经让管家安排好了。你吃完赶紧去换身得体的衣服,首饰也挑像样点的戴上,别一副清汤寡水的样子给我丢人。十点钟司机会送我们过去。”那语气,仿佛不是在安排行程,而是在下达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林晚心中猛地一动,机会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刀叉,动作轻柔,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选择沉默的顺从。她微微蹙起精心修剪过的眉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以及一丝被刻意表现出来的虚弱,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柔软了几分:“妈,真的很抱歉。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凉,头总是隐隐作痛,晚上也睡得不踏实,反复醒来。温泉的水汽蒸腾,我怕是不仅享受不了,反而会加重不适,到时候扫了您和各位阿姨的兴就不好了。能不能……这次我就不去了,下次您再有活动,我一定好好陪您?”她说着,还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眉头因“不适”而轻蹙着,脸色也配合地显得缺乏血色,连平日里柔润的唇色都仿佛淡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憔悴感。
顾母立刻拉下了脸,精心描绘的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刺耳:“就你身子金贵!我们都能泡,偏就你毛病多!一点用都没有!陪我去泡泡温泉放松一下还能要了你的命不成?真是矫情!”话语像冰冷的石子一样砸过来。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低沉而富有权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打断了顾母的斥责。
“让她在家休息吧。”
是顾夜宸开了口。他放下了手中的金融时报,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林晚。她脸上那抹确实存在的、因连日殚精竭虑和睡眠不足而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苍白,巧妙地印证了她的话。或许,这抹苍白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极为复杂、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更不愿承认的情绪——比如那晚花园里,她看着他时,那双清亮眼眸里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那一丝带着倔强的反问。又或许,是某种更冰冷的计算:让母亲带走她,反而可能让她处于一个更不可控的环境;而让她独自留在家里,这座他布控严密的堡垒之中,远离母亲的直接刁难,或许反而能让她放松一丝警惕,更容易露出马脚。他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看她被母亲无休止的、毫无技术含量的磋磨。证据,才能最终解释他心中所有盘旋的疑问。
顾母对儿子显然存着几分忌惮,见他发了话,虽然脸上依旧满是愠怒和不赞同,但也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坚持,只是转过头,将不满狠狠宣泄在林晚身上,用眼神剜了她一眼,目光如刀,充满了厌弃。
计划的第一步,出乎意料地顺利,竟然由顾夜宸亲手推动,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