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卯时初。
天还蒙蒙亮,校场里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二十三个汉子早早到了,正三三两两地活动筋骨,低声说笑。
经过昨天那一通“抓人”,这群原本只算同事的护院侍卫之间,明显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络劲儿。
老刀还是拄著棍子站在前头,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可若细看,就能发现他嘴角的线条比往日松了些。
赵宸今天到得比昨天还早。
他换了身新做的靛蓝色短打,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绣了暗纹,在晨光里隐隐泛光。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子绾著,脚上蹬了双崭新的黑靴——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往场中一站,还真有那么点英武之气。
众人见他这副打扮,都愣了愣。
“王爷今儿”栓子小声嘀咕,“穿这么齐整?”
旁边一个叫二牛的壮汉挠挠头:“该不会真要练武吧?”
赵宸背着手,在场中踱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老刀身上:“人都齐了?”
“齐了。”老刀抱拳。
“好。”赵宸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昨天咱们玩了抓人,今儿换个花样——玩‘攻城’。”
众人面面相觑。
赵宸也不解释,直接开始分派:“老刀,你带十个人,当‘守城’的。栓子,你带剩下的,当‘攻城’的。”
他指了指校场西侧那座用来练攀爬的假山,“那假山就是‘城’,守城的在上面守着,攻城的要想办法上去,把人‘干掉’——用手碰到就算。限时一刻钟。”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王呢,就当当裁判员。”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什么裁判员,说白了就是想找个由头,在旁边显显威风,让这群汉子瞧瞧,他这闲王也不是只会吃喝玩乐。
老刀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点了十个人上了假山。
栓子那边也摩拳擦掌,十几个人在假山下围成半圈,跃跃欲试。
赵宸退到场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跷起二郎腿,摆出一副观战的架势。
“开始!”
话音一落,攻方就动了。
栓子打头,几个身手灵活的跟着往上冲。
假山不高,但陡,上头又站着十个守方,居高临下,占尽优势。
第一波冲锋很快被挡了下来。
守方的人手脚利落,有人往下推,有人侧身躲,攻方连半山腰都没摸到,就摔下来三四个。
赵宸看得直皱眉:“别光往上硬冲!分两路!一路佯攻吸引注意,一路绕后!”
栓子听见了,赶紧调整战术。
他带五个人正面吸引,让二牛带另外几个绕到假山侧面往上爬。
这招管用了。
守方注意力被正面吸引,侧面很快就有人爬了上去。
假山顶顿时乱成一团,二十来个人扭打在一起,你推我搡,骂骂咧咧,时不时有人从上面滚下来,摔在沙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赵宸看得兴起,站起身,背着手在场边踱步,时不时喊一嗓子:“右边!右边有空档!”“别光顾著打,抢位置!”
正喊得起劲,假山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二牛和一个守方的汉子扭打着从山顶边缘滚下来——那地方离地足有一丈多高!
赵宸心里一紧,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他人还在半路,那两个汉子已经“砰”地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沙地松软,两人都没大碍,爬起来还要继续打。
“住手!”赵宸喝了一声。
两人这才停手,喘著粗气看向他。
赵宸走到近前,看了眼二牛蹭破皮的手臂,又看了眼那个守方汉子额角的淤青,眉头皱了起来:“玩归玩,闹出伤来算怎么回事?”
二牛讪讪地挠头:“王爷,小的小的没收住劲。”
那守方汉子也低下头:“小的也是。”
赵宸看看他俩,又看看假山上还在混战的其他人,忽然觉得这“裁判员”当得有点没意思——这群汉子真较起劲来,谁还顾得上他在旁边说什么?
他心里那点“立威”的心思,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就瘪了。
正想着,假山顶上又传来动静。
只见栓子不知怎么突破了防线,已经冲到了山顶正中的位置,眼看就要“占领”制高点。
守方的几个人急了,三四个人同时扑过去,栓子躲闪不及,被推得往后踉跄——
他身后就是悬崖似的陡坡。
“小心!”赵宸脱口而出,人已经冲了上去。
可他忘了自己穿的是新靴子,鞋底还没磨开,滑得很。
才跑两步就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王爷!”老刀在假山顶上看见,脸色一变,纵身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可还是晚了。
赵宸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朝下扑在沙地里,新衣裳顿时沾满了灰土。
那根青玉簪子也摔了出来,“啪”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场中瞬间安静了。
假山上的不打了,假山下的不动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趴在地上的赵宸。
老刀第一个冲过来,伸手要扶:“王爷!您”
“别动!”赵宸闷声闷气地说。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不是摔伤了,是丢人——太丢人了!本想显显威风,结果威风没显成,先当众摔了个大马趴。
这要传出去,他这闲王的脸往哪儿搁?
可这么趴着也不是个事儿。
赵宸一咬牙,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
脸上、身上全是沙土,头发散了,玉簪断了,新衣裳脏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眼神各异:有关切的,有紧张的,有想笑不敢笑的,还有那么几个,眼底深处藏着点同情?
赵宸心里那点火“噌”地就上来了。
“看什么看?”他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没见过人摔跤?”
没人敢吭声。
赵宸走到假山前,抬头看了看还在山顶上愣著的众人,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簪,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
“行啊你们,”赵宸抹了把脸上的土,咧嘴笑了,“玩得挺投入,连本王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这话说得轻松,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责骂还让人心里发毛。
栓子从假山上跳下来,“噗通”跪下了:“王爷恕罪!是小的们没分寸”
“起来。”赵宸摆摆手,“本王又没怪你们。”他弯腰捡起那两截玉簪,在手里掂了掂,“游戏嘛,就得认真玩。不认真玩,那还玩什么劲?”
众人更摸不著头脑了。
赵宸把断簪揣进怀里,走到场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忐忑的脸,忽然道:“刚才那一局,谁赢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刀上前一步:“回王爷,攻方还没占稳山顶,守方也也没能全歼攻方。算算平局?”
“平局?”赵宸挑眉,“那不行。游戏就得有输赢。”他顿了顿,“这样,本王再加一局——你们所有人,攻本王一个。”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老刀眉头紧皱:“王爷,这”
“怎么?”赵宸看着他,“觉得本王不行?”
“小的不敢。”老刀低下头,“只是王爷身份尊贵,万一”
“万一什么?”赵宸打断他,“刚才摔都摔了,还怕什么万一?”他褪下外衫,只穿着里头的短打,活动活动手腕,“来吧。还是老规矩,碰到就算。范围就在这校场,一刻钟为限。你们要是能碰到本王——哪怕只是衣角,就算你们赢。赢了有赏,每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嚼用了。
众人眼睛都亮了,可看着赵宸那副狼狈样,又有些犹豫。
“怎么?”赵宸笑了,“怕伤了本王?放心,本王没那么金贵。”
他背着手,往场中一站,“开始吧。”
老刀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赵宸,终于一咬牙:“上!”
二十三个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赵宸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睛半眯著,像在打瞌睡。
等最前面的栓子扑到近前,他才忽然动了——侧身,滑步,轻轻巧巧就让了过去。栓子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才站稳。
紧接着是二牛,从右侧扑来。
赵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身子微微一晃,二牛的手就擦着他的衣袖过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可赵宸就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轻轻一扭、一滑、一闪,让所有抓握都落了空。
起初众人还有些顾忌,可见赵宸躲得轻松,渐渐就放开了。
二十三个人散开成圈,有人正面佯攻,有人侧面偷袭,有人甚至从背后扑抱——可没用。
赵宸的步子看着随意,却总能在毫厘之间找到空隙,从合围中脱身。
一刻钟过去大半,竟没一个人能碰到他一片衣角。
众人喘著粗气,看着场中那个依旧气定神闲的闲王,眼神全变了。
这哪是什么废物?这身手,这反应,比他们这些练家子都不差!
老刀眼神最亮。
他方才也试了几次,可每次都觉得要碰到了,对方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
那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对距离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对身体的控制,都精妙到可怕。
“时间快到了。”赵宸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再不来,银子可没了。”
这话激起了众人的好胜心。不知谁喊了一声:“一起上!”
二十三个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了上来!
赵宸终于动了真格。
他没再躲,反而迎了上去。
只见他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所过之处总有人扑空,有人踉跄,有人撞在一起。可偏偏,就是没人能碰到他。
最后十息。
赵宸忽然笑了。
他不再闪躲,反而主动朝人最多的地方冲去。
众人一喜,以为他要自投罗网,齐齐伸手去抓——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到的刹那,赵宸身子一矮,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了过去,同时脚下一勾。那两个汉子收势不及,“砰”地撞在一起,摔作一团。
赵宸已经脱出包围圈,背着手站在场边,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时间到。”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报时的梆子声——辰时正。
校场里,二十三个汉子或站或坐,个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赵宸站在那儿,除了衣裳脏了点,头发乱了点,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王爷”栓子喘著粗气,眼睛瞪得老大,“您您这身手”
赵宸摆摆手:“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给老刀,“输了就是输了。每人一两,老刀你分分。”
老刀接过钱袋,却没动:“王爷,是小的们输了。”
“说好了碰到才算赢,”赵宸笑道,“你们没碰到,自然是输了。输了就得认罚——这银子,就当罚你们陪本王玩这一场的辛苦钱。”
他说得轻巧,可众人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闲王,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赵宸拍拍身上的土,重新披上外衫,转身往外走。
走到场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儿还是卯时初。玩什么本王想想再说。”
说完,晃晃悠悠地走了。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好久都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栓子先开口:“老刀哥,王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老刀握著那袋银子,看着赵宸离开的方向,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是个值得跟的人。”
他说完,开始分银子。
每人一两,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发烫。
校场外,赵宸转过回廊,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截断簪,叹了口气。
立威?立个屁。
本想显摆显摆,结果先摔一跤,最后还得自己掏银子——这威立得,真是赔了簪子又折银。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并不恼。
反而有点高兴。
那群汉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一个笑话,一个废物,而是带着点敬畏,带着点佩服,甚至带着点信任。
这比什么威风,都来得实在。
他笑了笑,哼著小曲儿,往后院去了。
校场里,老刀分完银子,众人却都没散。
二牛攥著银子,低声道:“老刀哥,王爷那身手是跟谁学的?”
老刀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你们记住,王爷今日不是真要立威,是告诉咱们——真本事,不是摆在面上的。”
众人若有所思。
远处,苏月卿站在书房的窗前,将校场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赵宸摔跤,看着赵宸“逃跑”,看着最后那群汉子握著银子时复杂的眼神,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达到最想要的结果。
看似失败的立威,实则赢得了人心。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
桌上摊著老刀昨夜传来的密信,信上说,江南青石矶的堤坝,最多还能撑两日。
两日。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