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并不是那种粉身碎骨的撞击,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粘稠的果冻包裹住的感觉。
噗通——
我们砸穿了那根位于圣塔中心的巨大透明管道,跌进了那紫色的发光液体中。
那种液体并不冷,反而有着接近体温的温热。它没有水的窒息感,甚至它是可以呼吸的。当我本能地吸入第一口液体时,肺部并没有剧痛,反而涌入了一股令人亢奋的能量。
那是高浓度的氧气,混合著某种活性的生物酶。
嗡——
我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无数个声音。
在这片液体中,声波不再是主要的交流方式,思维被直接连接了。
“救命我不想死” (这是小林的恐惧) “阿芳那是真的吗?” (这是老赵的执念) “完美的样本太完美了”
以及
“找到了你们逃不掉的”
那是明明的声音。
我猛地在液体中转过身。这里是零重力环境,我们像是在太空中漂浮。
在我的上方(或者说是刚才坠落的方向),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如同一条深海巨鲨,划破紫色的光晕,向我们急速冲来。
明明的形态在这里发生了剧变。它那臃肿的肉块身体舒展开来,长出了蹼和鳍状的肢体。无数只眼睛在紫水中闪烁著嗜血的红光。
它在这里如鱼得水。
“沈叔叔你的心跳好吵啊。”
明明的思维直接钻进我的脑子。
“你把我的‘妈妈’带到哪去了?我要吃奶我要吃肉!!”
它张开巨口,那嘴巴裂开到了腹部,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像绞肉机一样的牙齿。
它冲向了离它最近的老赵。
“躲开!!”
我在脑海里大吼,试图用游泳的姿势划过去,但在这种高粘度液体里,我的动作慢得像蜗牛。
眼看老赵就要被一口吞下。
突然。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下方爆发。
那红光并不是光束,而是一股被操控的液体洪流。
原本平静的紫色羊水,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只巨大的液体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明明的脸上。
砰!
明明被砸得在水中翻滚了几圈。
“谁?!谁敢打我?!”
明明暴怒。
我顺着红光的方向看去。
在我们的下方,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紫色深渊中,悬浮着一个人。
是苏红。
她不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了。 在这片属于“母体”的羊水里,她觉醒了。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溶解,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状,无数根发光的血管在皮下流转。她的头发散开,像海藻一样在水中舞动,每一根发丝都连接着周围的液体。
她睁着眼,那双针尖般的瞳孔此刻散发著威严的金光。
“不许欺负我的朋友。”
苏红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再沙哑,而是空灵、神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母性光辉。
她是工蜂母体。 在这里,她就是女王。
“妈妈?”
明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嘶吼。
“你也背叛我?我是皇族!!我是你的主人!!”
“你只是个坏孩子。”
苏红抬起手。
四周的紫色液体瞬间凝固,化作无数根尖锐的冰刺(或者说是固态晶体),像暴雨一样射向明明。
“坏孩子要受罚。”
这对母子,在这片孕育生命的神之羊水里,展开了厮杀。
明明仗着皮糙肉厚和无限再生,疯狂撕咬著那些晶体刺。而苏红则操控著环境,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断阻击它。
但这并不乐观。 苏红在透支生命。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明化,她在燃烧自己来对抗皇族的血脉压制。
“沉默!快!往下游!!”
“你看下面!那是‘门’!牧师的真身就在那儿!!”
我低下头。
在苏红的下方,也就是这座圣塔的最底部。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金属祭坛。
而在祭坛的中央,镶嵌著一颗巨大的、跳动着的大脑。
那不是人类的大脑。 那是一颗直径超过三米的、由无数光纤和肉质神经连接着的生物脑。
它浸泡在最浓郁的紫色精华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不是全息投影里的老人。他早就抛弃了那副衰老的躯壳,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思维容器,用来对接那个即将降临的“神”。吴4墈书 无错内容
而在那颗大脑的后面,是一扇紧闭的、刻满了古怪符文的黑色石门。
门缝里,正透出一丝丝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和我口袋里的镜片一模一样。
“他在开门!!”
“一旦门开了,太阳里的那个东西就会把地球变成它的殖民地!快阻止他!!”
我咬紧牙关,双脚猛蹬,借着苏红制造的激流,像一枚鱼雷一样冲向那个巨大的大脑。
“蝼蚁。”
一个冷漠的思维波扫过我的大脑。
是牧师。
“你们以为,在这片属于神的领域里,能战胜我吗?”
那颗巨大的大脑突然亮起了红光。
嗡——
一股恐怖的精神冲击波横扫而来。
不是物理攻击,是精神穿刺。
我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视线瞬间模糊,鼻孔和耳朵里涌出了鲜血。
身后的老赵和小林直接翻了白眼,在液体中昏死过去。
我也快扛不住了。我的意识在涣散。
“跪下。”
牧师的命令如同圣旨,强迫我的膝盖弯曲。
“我是新世界的引路人。我是神选之子。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渣,只配成为肥料。”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肺部的氧气似乎瞬间变成了毒药。
要输了吗?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枪械、炸药、甚至战术都显得那么可笑。
但就在我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一瞬间。
我的口袋烫得惊人。
那枚金色镜片。
它似乎被牧师的精神波激怒了。或者说,它被门后透出的那股同源的金光唤醒了。
它在我口袋里剧烈震动,释放出一股温暖的、霸道的、足以驱散一切精神控制的热流。
那是真正的太阳之力。
如果说牧师是借用神力的窃贼。 那这枚镜片,就是神身上掉下来的骨头。
我的意识瞬间清醒。
“去你妈的引路人。”
我在脑海里回敬了一句。
我掏出了那枚已经变得通体金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镜片。
在这紫色的液体中,它就像是一轮微型的太阳。
当金光照亮这片深渊时,那颗巨大的生物脑竟然颤抖了一下。
“那是先知的‘圣骸’?!”
牧师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你怎么会有这个?!那个老疯子把这东西给你了?!”
“不仅仅是给。”
我将镜片按在了左轮手枪的枪管下。
这一次,不需要火药激发了。 在这片充满了能量的羊水里,镜片正在疯狂吸收周围的能量,自动充能。
枪口开始发红,发白,最后变成了刺眼的纯金。
“他是让我来送你上路的。”
我双手握枪,对准了那颗巨大的大脑。
“苏红!!控住它!!”
上方的苏红听到了我的呼唤。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操控著周围的液体,化作无数条锁链,死死地缠住了那颗试图逃避的大脑。
“明明!!你也别闲着!!”
他手里举著那支绿色的针剂——那是他专门为皇族研制的基因毒药。
“大个子!打针了!!”
“吼——!!”
明明惨叫。毒药入体,它的再生能力瞬间失效,伤口开始溃烂。
趁著混乱。 趁著牧师被锁住。 趁着明明被削弱。
我扣动了扳机。
“赞美太阳吧,混蛋。”
轰————————!!!
在这深海般的压力下,一道足以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从我的枪口喷涌而出。
它蒸发了沿途所有的紫色液体,形成了一条真空的通道。
精准地。 毫无阻碍地。 轰在了那颗巨大的生物脑上。
没有任何悬念。
在真正的太阳神力面前,牧师那颗引以为傲的进化大脑,就像是丢进熔炉里的黄油。
滋滋滋噗!
大脑瞬间沸腾、溶解、气化。
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个统治了第七区、创建了诺亚方舟、妄图开启地心之门的“神”,就这样变成了一团漂浮在羊水里的豆花。
“不这不可能”
随着大脑的毁灭,那个始终压制着我们的精神场瞬间崩塌。
周围的紫色液体失去了控制,开始剧烈翻滚。
而那扇原本裂开一道缝隙的黑色石门,在失去了牧师的能量维持后,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哐当!
门,关上了。
那股令人心悸的金光消失了。
世界恢复了昏暗。
我们赢了?
不。
咕噜噜
随着地心之门的关闭,整个圣塔的结构开始崩塌。这根巨大的液体柱失去了支撑,开始向下方的无底深渊泄露。
巨大的漩涡形成了。
“快跑!!要被冲下去了!!”
我抓住昏迷的老赵和小林,拼命往上游。
但吸力太大了。
就在这时。
一双冰冷的手推了我一把。
是苏红。
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像是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带明明走”
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充满了最后的眷恋。
“他虽然是个怪物但他叫过我妈妈”
苏红微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制造了一个向上的气泡,将我、老赵、小林,还有那个因为中毒而缩小回幼体状态的明明,全部包裹在里面。
而她自己,则被下方的漩涡无情地吞噬。
“苏红!!”
我大喊。
但气泡上升的速度太快了。
我只看到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口型动了动:
“活下去。”
哗啦——!!
气泡冲破了液面。
我们被狠狠地抛到了圣塔顶部的一个平台上。
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身后,那根巨大的管道彻底干涸了。苏红、牧师的残骸,还有那个恐怖的地下深渊,统统消失在了黑暗中。
平台上,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
还有一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溃烂、正在瑟瑟发抖的五岁男孩。
明明被打回了原形。 它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力量,变回了一张白纸。
它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杀戮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它看着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叔叔妈妈去哪了?”
我看着它。 手里握著那枚已经彻底碎裂、变成灰色粉末的镜片。
我知道,这一卷的故事结束了。 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圣塔倒塌的烟尘之外,我看到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 第二颗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