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06:00。
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软体动物在地板上拖行,伴随着粘液摩擦的咕叽声。
我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本能地摸到了枕头下的左轮手枪。
屋里很亮。并不是因为阳光,而是昨晚那台显像管电视并没有关。它正播放著今天的早间新闻,依然是那个毫无感情的电子男声,但背景却是一片刺眼的惨绿色。
【今日气象:暴雪转小雪。辐射值:中。】 【今日鉴别法则更新:无。】 【特别警示:检测到该区域内出现高能生物电反应。】 【警告:孵化期结束。成长期开始。】 【请注意:处于成长期的伪人会出现极其强烈的饥饿感,且不再局限于常规食物。请饲养员务必保证——由于数据错误,该条目无法显示。】
“孵化期结束?”
我皱了皱眉,坐起身。
客厅里,小林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张写着坐标的手心,睡得很不踏实。
而老赵老赵不见了。
“老沈!老沈!!”
突然,老赵惊恐的叫声从通往地下室的走廊传来。
“你快来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一脚踹醒小林,提着枪冲了过去。
地下室的铁门口,老赵正跌坐在地上,脸像纸一样白,手指颤抖地指著门缝。
那扇厚重的铁门依然锁得死死的。
但是在门缝最底下的空隙里,有一堆东西被从里面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乍一看,那像是一堆被水泡烂了的透明塑料袋,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起,上面还沾满了淡黄色的粘液,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我走近几步,用枪管挑起其中一片。
那东西很有韧性,随着我的挑动,整一大坨都被扯了起来。
然后,我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
更准确地说,是一张五岁男孩的人皮。
它就像是一件被脱下来的连体紧身衣。脸部的五官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连眼睫毛和手指甲盖都还粘在上面。
只是,这张皮是透明的,空心的。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
“它它把自己扒了?”老赵干呕了一声,“这特么还是人吗?”
“这是蜕皮。”
我盯着那张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蛇长大了要蜕皮。知了长大了要脱壳。”
“那个幼体长大了。”
就在这时,铁门后传来了苏红的声音。
“别进来”
她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种极度的恐惧,仿佛她正在面对什么不可名状的神祇。
“明明明明还在换衣服他不想见人别开门”
“苏红。”我冷冷地打断她,“刚才那张皮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这么安静?明明呢?”
门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发出的脚步声。那声音沉重得像是成年人,每一步都踩得水泥地微微震动。
“沈叔叔。”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昨晚那种故作深沉的童音,也不再是昆虫的啸叫。
那个声音变得浑厚、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磁性。如果不看人,你会以为门后站着一个三十岁的壮汉。
“昨晚的午餐肉,太难吃了。”
它在抱怨食物。
“那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那是猪食。”
“我饿了。”
“我要吃肉。新鲜的。带血的。热的。”
伴随着它的声音,铁门上的观察窗突然黑了。
一只巨大的、布满青色血管的眼睛,贴在了只有巴掌大的观察窗上。
那只眼睛太大了,几乎占据了整个窗口。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形,也不是昆虫的针尖,而是变成了一个诡异的横“一”字——那是掠食性动物(如山羊或章鱼)才有的瞳孔特征。
它在透过窗口,死死地盯着我们三个人。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菜市场挂著的猪肉。
“沈叔叔。”
它叫着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戏谑。
“我觉得,赵叔叔看起来很有嚼劲。”
老赵浑身一震,手里的剔骨刀差点掉在地上:“草!你个小崽子说什么?!老子剁了你!”
“或者”
那只巨大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了躲在我身后的小林。
“林哥哥看起来很细皮嫩肉。而且,他的心跳好快啊是因为藏了什么秘密吗?那种恐惧的味道,闻起来真香。”
小林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我不我没有”
“够了。”
我举起枪,枪口直接顶在观察窗的那只眼睛上。
“想吃肉?”我冷笑,“外面有一整辆装甲车的肉泥,还有几十具你同类的尸体。我给你开门,你自己出去吃。”
“不不不”
那只眼睛眨了眨,露出一种狡黠的神色。
“外面的肉冻硬了,那是死肉。”
“而且我现在长大了,身体还在发育。我出不去这扇门了。”
什么?
我心头一惊,猛地打开了观察窗外部的遮光板,用手电筒往里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
原本空旷的地下室里,此刻塞满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个曾经只有一米高的男孩,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的怪物。
它的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像蜘蛛一样折叠著,勉强挤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身上那件红色的大棉袄早就被撑爆了,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
它的皮肤苍白如纸,几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粗大的血管在搏动。
而在角落里,苏红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在往外渗血。
地上有几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那是苏红的手指骨。
它饿极了,苏红把自己的手指喂给了它。
“看到了吗?”
那个巨大的怪物蜷缩著,对着我咧开嘴。它的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三排尖牙,还在不断分泌著粘液。
“妈妈的肉太柴了。而且她是工蜂,吃了她,我就没人伺候了。”
“沈叔叔,做个选择吧。”
“要么,你给我送一个人进来。”
“要么,我现在就撞开这扇门,把你们三个都吃了。虽然那样会有点浪费,毕竟我也需要人来凑数”
“但如果不吃饱,我也很难控制我的食欲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它进化了。它不仅体型变大了,智商也更高了。
它知道我需要凑够4个人。 它也知道,现在屋里有5个生物体(我、老赵、小林、苏红、它)。
只要死一个,依然符合电视的规则。
这才是它敢跟我叫板的底气。 它算准了,我有一个“多余”的名额可以牺牲。
“给你们十分钟考虑。”
怪物缓缓退回黑暗中,只留下一串令人心悸的笑声。
“十分钟后,如果没看到肉我就自己出来拿。”
铁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它轻轻推了一下门,那上面的门栓就已经开始弯曲变形。
它现在拥有绝对的力量。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和小林都看着我。
老赵的手紧紧握著刀,眼神凶狠而警惕,身体微微弓起,这是准备拼命的姿势。 小林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那只藏着坐标的手死死捂著胸口。
他们都明白了现在的局势。
多了一个人。 需要牺牲一个去喂怪物,换取其他人的平安。
这是一个标准的黑暗森林。
“沈沈哥”老赵咽了口唾沫,眼神不善地瞟向小林,“这小子刚才在车里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好心。而且他体格弱,干活也不行”
“你放屁!”小林尖叫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老赵你个屠夫!你会干什么?你除了吃就是睡!我会修电路!我会修枪!这屋子离不开我!”
“修个屁!昨天晚上装甲车撞门的时候你尿都要吓出来了!”
“那也比你强!你个四肢发达的蠢猪!”
内讧开始了。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队友情谊都是笑话。
我冷眼看着他们争吵,心里却在盘算。
老赵是战力,虽然蠢,但听话,能干脏活。 小林是技术,虽然有异心,但那个坐标情报或许有用,而且后续改装装甲车武器需要他。
杀谁?
或者说谁都不杀?
如果不杀人,去哪里弄“新鲜的、热的、带血的肉”?
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个通风口上。
那里,有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探出了头,吱吱叫了两声,又缩了回去。
老鼠?
不。
这栋房子封闭性极好,怎么会有老鼠?
除非有外人进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窗外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鲜的脚印。
脚印一直延伸到房子的背面,也就是那个被装甲车撞坏、还没完全修好的厨房外墙。
有人趁着我们内讧、趁着我们注意力都在地下室的时候,摸进来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吵了。”
我打断了老赵和小林的争吵。
“谁都不用死。”
“我们的‘外卖’自己送上门了。”
我指了指楼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准备干活。”
“抓活的。那个怪物胃口大,一个可能不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