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午餐肉罐头加热后的香气,混杂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霉味,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淡淡的腐烂甜腥味。
那个疯女人——她自称叫苏红——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哼著一首走调的儿歌,手里挥舞著汤勺,仿佛这里不是末日庇护所,而是某个温馨的中产阶级公寓。
如果你忽略她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淤青(那是老赵刚才捆她时留下的),以及她时不时对着空气露出那种神经质的微笑,她看起来确实像个贤妻良母。
“开饭还要十分钟!”她对着客厅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枪,眼睛却盯着地下室的铁门。
那个叫明明的怪物幼体被锁在里面。隔着厚厚的水泥地,我听不见任何动静。但我总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不知疲倦地撞击著墙壁。
“沈沈哥。”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唤。
是小林。
二十分钟前,我让他爬进去检查排风扇,因为我听见管道里有异响,担心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小东西钻进来了。
“修好了吗?”我头也没抬。
“不是你,你最好上来看看。”小林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我掏出来个东西。”
我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维修梯旁。
通风口的格栅已经被卸下来了,小林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黑色垃圾袋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在管道最深处的弯头里发现的。”小林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确信苏红听不见后,才继续说道,“是被胶带粘在管壁顶上的。有人故意把它藏在那儿,不想让人发现。”
我接过那个包裹。很沉。
撕开那一层层黏糊糊的黑色胶带,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一个录音笔。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发霉了,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实验记录:第4号样本(勿动!勿动!!)】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栋房子是我在一年前发现的。当时这里空无一人,但物资储备充足,发电机还在运转,甚至桌上的咖啡都还没长毛。我一直以为前主人是遭遇意外死在了外面。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翻开笔记本。
字迹潦草狂乱,力透纸背,写字的人显然处于极度的精神压力之下。
x月x日 我们抓到了一个小的。就在门口。它看起来像个五岁的男孩。它会哭,会喊冷。老陈心软了,说反正就一个孩子,养著凑数吧。
我心头一跳。
这剧情,和今天发生的几乎一模一样。
x月x日 电视里的规则是对的,但也不全对。那个孩子他在进化。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他在磨牙。不是那种小孩磨牙的声音,是那种骨头嚼骨头的声音。 老陈不见了。孩子说老陈出去了。但我没看见大门打开过。
我快速向后翻动。日记中间被撕掉了十几页,剩下的页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
x月x日 我终于明白了。它们不是为了杀戮而进来的。 幼体是“信标”。 如果你收留了一个幼体,周围的成年伪人就不会攻击你的房子。你会觉得很安全。你会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护身符。 大错特错!!! 它们不攻击,是因为这里已经被标记为“孵化场”了!那个幼体在通过模仿我们,学习我们的恐惧,学习我们的情感。它在成长。等它完全长成的那一天它会从内部打开门,迎接它的“族群”进来享用盛宴。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信标”、“孵化场”。
刚才那个幼体被我关进地下室前,在地上划的那道线
我继续往下看,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最后的记录 它在地上画画了。 如果它画圆圈,代表它还需要时间。 如果它画直线,代表路通了。 我必须杀了它。趁它还在睡觉。就在今晚。 只要砍下头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下半部分被大片的血迹浸透,字迹已经辨认不清。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完全不同:
“爸爸不乖。”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那个“路通了”的直线。 就在刚才,那个叫明明的幼体,在昏迷前,用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直线。
它不是在乱画。 它是在发信号。 它告诉外面的东西:我已经进来了,路通了。
“沈哥这上面写了什么?”小林看我不说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没什么。”我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前任房主留下的菜谱。”
“菜菜谱?”
“小林。”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梯子上拽下来,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听着,今晚别睡死。把你的电工刀藏在枕头下面。”
“还有,不管听到地下室有什么动静,绝对、绝对不要开门。”
小林被我的表情吓坏了,拼命点头。
就在这时。
“吃饭啦——!”
苏红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她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汤锅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今天做了番茄午餐肉汤,特意多放了点胡椒,驱寒的。”她热情地招呼我们,“快来,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老赵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桌边,拿起勺子:“哎哟,这味儿真香!妹子手艺不错啊!”
我看着那个汤锅。红色的汤汁翻滚著,里面的肉块随着气泡上下沉浮。
番茄汤。红色的。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日记里的老陈。那个“不见了”的老陈。
“沈先生,你怎么不过来?”苏红看着我,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得令人发毛,“是不是还在生明明的气?别生气嘛,小孩子不懂事”
“我不饿。”我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依然按在怀里的笔记本上。
“不饿也要吃一点呀。”苏红笑着,拿起我的碗,满满地盛了一勺肉,“你看这肉,多嫩。”
她把碗递到我面前。
那块午餐肉切得很方正,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肉块的侧面似乎有一小块还没有完全化开的、类似指甲盖一样的硬物?
我盯着那碗汤。
又看了一眼苏红那双笑成了月牙的眼睛。
前任房主是怎么死的? 最后那句“爸爸不乖”,是谁写的?
如果幼体会模仿人类,那么养育幼体的“母亲”,真的还是纯粹的人类吗?
“怎么了?”苏红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沈先生是嫌弃我做的饭脏吗?”
气氛瞬间凝固。
老赵手里刚送到嘴边的勺子停住了,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苏红。
我慢慢地拔出了枪,轻轻放在桌子上,枪口对着那锅汤。
“不脏。”我微笑着坐下,“只是我想起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在我们这里,新来的厨师,得先自己尝第一口。”
我把那碗汤推回到苏红面前。
“喝了它。”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口不许剩。”
苏红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红得像血一样的汤,放在桌下的左手,开始无意识地、疯狂地扣弄著桌腿。
那根被她自称“冻伤”的手指,正在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