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阳是紫色的。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那种令人作呕的、像是腐烂茄子皮一样的紫色光线,正顺着厚重铅板的缝隙死命往里钻。
我盯着墙上的盖革计数器,指针在安全区的边缘疯狂颤抖,发出类似于牙齿打架的“咔咔”声。这种声音我已经听了三年,听得我耳膜生茧。
现在的地表气温是零下四十度。
我叫沉默。这是我给自己起的新名字,也是我现在的生存准则。
我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哈出一口白气,准时坐在了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前。此时是早上五点五十九分。
屋子里死气沉沉。
角落里,老赵正磨着他的那把剔骨刀,声音刺耳而单调。他是个屠夫,也是个只会服从命令的蠢货,但这正是我留下他的原因——蠢货通常没有太多心思。
住在二楼的小林缩在睡袋里,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我。他是个刚成年的大学生,除了会修一点电路,最大的作用就是充当“第3个人”。
是的,我们现在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这就意味着,我们正处于死亡红线之上。
按照《幸存者生存守则》第 1 条:如果天黑之前,单一庇护所内的活人生命体征少于4个,该区域将被判定为“弱势巢穴”。
后果很简单——那些徘徊在黑夜里的“完全变异体”,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撞破防爆门,把我们撕成碎片。完全变异体不是外面那种白天敲门的伪人,它们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为了活命,我今天必须放人进来。
“滋滋滋”
六点整。
电视屏幕亮了。雪花点剧烈闪烁,随后跳出了那个熟悉的、毫无感情色彩的蓝色背景,以及那个合成的电子男声。
这是旧时代政府留下的最后遗产,也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早间新闻播报:幸存者们,早上好。】 【今日地表辐射值:高。伪人活跃度:极高。】 【今日鉴别法则更新:受第7次紫斑耀斑影响,新生代伪人的骨骼复刻出现延迟错误。【鉴别特征:请注意观察敲门者的左手。今日伪人的左手无名指无法完全弯曲,或者弯曲时伴有骨骼摩擦声。】 【重复一遍,观察左手无名指。祝好运。】
屏幕熄灭。
我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把经过改装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检查弹巢。六发子弹,满的。
“老赵,小林,准备干活。”我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今天我们要面试‘新房客’。”
老赵停下了磨刀的手,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声音嘶哑:“沉默,如果今天来的都是那些东西怎么办?”
“那我们就祈祷防爆门能撑住。”我冷冷地看向大门,“或者,你可以现在就出去,把那个空缺补上。”
老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了。
声音很有礼貌,不急不缓,每一下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这很不正常。在零下四十度、辐射遍地的室外流浪的人,敲门声通常是急促、疯狂、带着绝望的抓挠。
这种“礼貌”,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我走到门口,并没有急着开窗,而是先贴在那个经过特殊改装的光学猫眼上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黄色羽绒服,脸上裹着厚围巾,只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眼睛。她甚至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个标准的、走投无路的幸存者。
“屋里有人吗?”女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钢门传进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求求你们,我有食物,我有两罐午餐肉,让我进去避一避,我的腿快冻坏了”
午餐肉。这在末世是硬通货,足以让人放下戒心。
身后的小林听到这三个字,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上的小窗口——这是我特制的“检疫口”,内嵌钢板,大小只能容纳一只手伸进来。
“想进来可以。”我对着外面说道,“规矩懂吗?伸手。”
门外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点头:“懂!我懂!只要不杀我,怎么查都行。”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紫,上面满是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甚至在虎口处还有一道陈旧的疤痕。看起来非常真实,非常有“人味”。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幸存者,可能已经被骗了。
但我叫沉默。
“左手。”我打断了她,“伸左手。”
那一瞬间。
我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滞。。
就像是电脑处理器在运行某个大型程序时卡顿了一下。
“我的左手受伤了。”女人带着哭腔解释,声音里的恐惧感很逼真,“刚才摔了一跤,很疼。”
“伸进来。”我把枪口顶在了检疫口的边缘,“或者我现在就开枪打烂这只右手。”
女人抽泣著,动作缓慢地把左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看起来也很正常,甚至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渗出红色的血液。伪人的血通常也是红色的,这说明不了什么。
“握拳。”我盯着她的手指,瞳孔微微收缩。
女人开始握拳。
食指、中指、小拇指最后是无名指。
她的手指弯曲得很自然,无名指顺利地扣进了掌心。
没有僵硬。没有规则里提到的“无法完全弯曲”。
老赵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能弯曲,是人!快让她进来吧,我受不了这压抑劲儿了!”
我没有动。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规则是死的,伪人是活的。或者说,它们是会学习的。
早上的新闻说“无法弯曲”,这说明这是它们生理构造的缺陷。但如果是一个高等级的伪人,它意识到自己无法弯曲时,它会怎么做?
它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模拟“弯曲”这个动作。?
“再做一次。”我死死盯着那只手,“把手张开,然后快速握拳。”
“你有完没完!”门外的女人突然急了,声音尖利起来,“后面有东西过来了!我听见声音了!你想害死我吗?”
“我也听见了!”老赵在后面焦躁地喊,“沉默!外面有嘶吼声!你想害死我们全屋子人吗?”
我看了一眼监视器,远处确实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完全变异体开始聚集了。
此时此刻,如果我是个赌徒,我会开门。
但我不是。我是个解题者。
解题,讲究的是逻辑闭环。
“别动。”我回头冷冷地瞥了老赵一眼,那眼神让他瞬间闭嘴。
我转过头,枪口顶住那只左手:“最后一次机会。张开,快速握拳。不做我就开枪。”
女人沉默了。
那一刻,哭腔、恐惧、哀求,统统消失了。
她慢慢张开了手掌。
然后,猛地握紧。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咔。”
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在我听来,却如同惊雷。
那不是关节活动的响声。
那是骨头被外力强行折断的声音。
为了迎合我的检查,为了完成“弯曲”这个动作,它在刚才那一瞬间,利用肌肉力量强行折断了自己的指骨。
因为它感觉不到痛。 因为它只需要达成“像人”这个目的。
真相大白。
我瞬间拉下检疫口的钢板,插上插销,动作一气呵成。
“滚。”我对着门外吐出一个字。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类似于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咯咯笑声。
“嘿嘿嘿沉默”
那个声音不再是女人的嗓音,变得粗砺、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它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很聪明但是,你们只有三个人我有耐心”
“我会等到天黑看看是你们先被那些疯子吃掉,还是先给我开门”
刺耳的指甲抓挠钢板声响起。它坐下来了,就在我家门口。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危机没有解除。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五分。
我们需要在天黑前凑够四个人。而门外堵著一只不仅会伪装,还知道我名字、学会了通过自残来骗取信任的高级伪人。
任何想要来投奔的活人,都必须先过它那一关。
这是一盘死局。
“完蛋了。”小林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它堵著门,谁也进不来了。我们要么被它耗死,要么晚上被完全体吃掉。”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监控屏。
屏幕里,那个“女人”正抬起头,那张脸依然保持着刚才哀求的表情,但嘴角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死死盯着摄像头。
它在笑。它在享受捕猎的乐趣。
“别急。”
我将左轮手枪插回枪套,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既然常规解法走不通,那就只能用非常规手段了。
“老赵。”我走向地下室,“去把角落里那个落灰的大家伙搬上来。”
老赵愣了一下:“那个广场舞大妈用的高音喇叭?”
“对。”
我停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里那张扭曲的笑脸。
“既然它喜欢堵门,喜欢玩心理战”
“那我就把方圆五公里内所有的伪人、完全体、还有幸存者,统统引过来。”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把水搅浑。在这场混乱里,我不信抓不到第四个活人。”